这份失而复得之喜,叫他如何能压制得住?
“韫洋,你小子果然是在吓唬我!”
羌戎听出了韫洋的欣悦,以为他是在取笑他。
气呼呼踩上石阶,欲随韫洋入殿讨个说法,而宫门轰然紧闭,使之吃了个闭门羹。
“霁朗,你瞧瞧——”羌戎边回头边指着门,一脸气恼道:“这厮可有把师兄我放在心上?”
霁朗无奈嗟叹一声:“羌戎神君,算了罢。”
“砰砰——”他气不过,又朝门上踹了几脚,宫门岿然不动,愤怒郁结于心,颇有酒后胡闹之味。
不顾他手舞足蹈挣扎,霁朗几下将羌戎拽离宫门,携他一道腾空而跃至云霄。
他继续劝道:“你又不是不知,韫洋神君心里不痛快多年,何须与他计较这些。”
“行!”羌戎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那本神君便来计较计较你!你不过是个仙君,竟敢乱扯本神君领子,如此以下犯上!”
语落,霁朗毫不迟延,松开了手里拽着的衣襟。
而羌戎始料未及,尚来不及以神力御风,半息便坠落了半空之多。
于是苍穹声声惊雷中,回荡着一声声怒吼。
“霁朗,本神君要杀了你!”
---
一会儿暴雨,一会儿暴雪,雨雪来回纠缠了整整三日,却仍未有休止之势。
五界各族查探缘由,却皆不知所以,只好将“原因不详”记入史册,将此异象翻了篇,而他们并不知,始作俑者在萤屿湖畔命悬一线。
不管是雨还是雪,落至萤屿湖上空时,皆会有一瞬的慢滞,随之恢复寻常。
这是碍于半空上有一张透明的结界,非施法者本体而不可察觉,结界掩盖了萤屿湖真实的面貌,巧妙地避开了各界的查探。
此时的结界内,没有雨水,朵朵雪花也无影,四周平静得不像话,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血腥味,给这诡异的环境增添了肃杀之意。
萤屿湖四周,与界外的寒冷一般,无半点失常,一方湖面并未因冰雪覆盖而封住。
湖畔存有一隅冰水,岸边未覆盖一寸冰雪。
岸上泥地立着五六匹恶狼,狼视眈眈地盯着湖岸的“人”,它们饥渴地吐出长长的舌头,时不时流露唾液滋润杂草。
这是一位女子,罗裙些许破旧,伤口遍布全身,鲜血浸透了她原本的衣色,也染红了这个不大不小的角落。
没有丝毫意识残存,并不知危险即将降临。
她上半身软弱无力地趴在岸边,下半身完全陷在冰冷的湖水里。
右手处立着一把长剑,灰靛色的剑气无比汹涌,以此来震慑狼群,故而它们不敢一拥而上将她拆吞入腹。
突降异象,不知会持续多久,狼群没有存粮,眼前的她便是最好的食物。
它们忍着寒意在此蹲守,一步都不敢远去,就是要等剑气消亡之时,速速瓜分眼前的尸体。
随时间流逝,寒气蔓延逼迫,剑气开始慢慢消散,无疑是给了狼群们希望。
这结界使她避开了调查,是救了她,也是害了她。
不会有人发现这奇异的结界,她不管是寒冻而死,还是失血过多而死,抑或是被狼群蚕食,她终究是难逃一死。
转眼,因冰雪而凝的气息,如同受到法术而震碎,结界里的尘土开始一颤一动。
狼群惊恐退了几步,而视线仍落在她身上。
喘息急促迸发,女子的胸腔起伏之大,像是在与谁挣扎抗争,过了好半晌,又像是终于赢下这一局。
她微微睁开双眼,平静之眸透着死寂般的杀意!
而全身上下的剧痛,置身于寒冷的刺激,使她恢复了半数的意识。
淤泥沼沼,嫩草清甜,与天地融合般的味道钻入。
不知今夕是何夕,不知故人在何处。
几下晃动之影,稍稍定睛细瞧,目光所及之处的黑团,便是那群眈眈而视的狼群。
心绪沉入了谷底,多年未有过的慌乱。
她全身无一处不痛,体内的法术寥寥无几,她如何能自救?
“本尊为何会如此狼狈?”
虚弱的气息缓缓吐出,自问而无丝毫头绪,亦不会有人答复。
她的下半身还泡在湖水里,冻得不像话,委实是难受。
于是心生一计,她狠狠咬住下唇,使劲借着泥泞土地上的小草,一点点地往岸上挪,令下半身脱离这一方冰冷的湖水,从而多一分活命的机率。
她爬了很久,终于脱离了湖水,一个反手强撑,以最后的力气翻了个身。
肩背重重抵上地面,鲜血汹涌溢出,似乎内伤又重了几分,可她眉头都不皱一下,没有些许吃痛之意,面不改色地直对着阴沉的天空。
面色苍白得发青,嘴唇半紫半红,紫的是冻的,红的是咬的,下唇的一道血痕很是明显。身子更是虚弱,眼皮也越来越沉重,压得她几乎快臣服于这种力量。
或许,她将在此死去。
或许,只是一场笑话。
剑气几近消失,狼群蠢蠢欲动,她的意识淡薄,彻底无法蓄积法术。
已是发觉毫无活路,她缓缓闭上了双眸,等待狼群的撕咬。
她谋划许久,却要葬身于狼腹中,如此可笑,而心底那个妄念更是可笑!
剑气殆尽,结界消失,角落的湖水悄然生冰,冰霜布满了她躺下之地,也速速地染上了她的全身,连睫毛都没有避免。
“嗷呜——”狼群纷纷嚎叫,气息越发兴奋。
狼爪与杂草相摩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饿疯的狼群如同在竞争,谁会第一口咬断她的经脉?
雪又纷纷扬扬落下来了。
方才止了没多久,便又再度哗然起舞,雪量比起先前尤其之甚。
狼群会将她拆分吞食,躯体分离下会将就此魂飞魄散,而大雪会将她的血迹抹去,好不默契!
可片刻之后,她没有感受到一瞬被拆吞入腹的疼痛。
是有一股血腥的温热,随狼群的哀嚎而溅到脸上,声声痛叫彻底淹没了耳道。
半空中那道气息,甚是陌生,没有一丝熟悉的感觉,又隐隐曾相遇过彼此,究竟是谁来了?是谁会来救她?
不甘就此昏迷,她反复尝试睁眼。
几经挣扎之下,终于在最后勉勉强强的余光中,恍惚瞥见了一个颀长白影,正驱使那把灰靛色之剑入鞘。
静默无声,步子迟疑靠近,又凌乱后退,未趁她病而要她命之举,终归不是来此寻仇的仇家。
她好像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