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如相识几十年的熟人般亲昵。
而她们之间不过是只有几月的相处，惹得楚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们止步在街巷的偏角。
顺势转身，楚伊只是回笑着：“许是你的错觉。”
“你这么追来，铺子不管了？”
“两侧相邻都是熟人，他们会替我照看的。”
“楚姑娘，你此次回来，会长久留在云津吗？”
她小心翼翼期待着回答。
楚伊轻轻摇头：“明早就走。”
“为何——”白芷知道不该多问，便不再继续，转而面露几分慨叹。
“今夜出铺，人人私下都传你回来了，我还不信来着。”
“此生能见上一面，已是我年少气盛的强求，老来蹒跚又怎还有这等好运？”
“所幸，还能见上一面。”末了，急忙立时启齿：“你且放心，大伙儿都有分寸，不敢让城里的仙族知道。”
“白芷你啊，怎还这么夸张？我不是说过，只要有缘自会重逢。”
白芷笑了笑，又是一阵恍然：“说起来，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我们回去——”
“不……”想着是，此生仅此一次，来世不可求，楚伊无法断言拒绝。
穿过人流，步回她的铺子，邻人迎面而笑：“白大娘，你怎不说一声就跑了？”
“多谢多谢，这不是有急事嘛。”
邻人视线随之落定，“没见过这位姑娘啊。”
只见一双眼，他稀奇打量着楚伊，“不知是新贵客，还是亲戚家来人了？”
白芷弯腰去取食盒，忙得无心解惑。
“……都不是。”楚伊随口道。
“那你是白大娘何人？”
她们之间的关系？不知如何作答。一时沉默无人应，白芷仍在认真装着糕点。
一层又一层，眼见仍未停下，楚伊按上她的手。
“白芷，够了。”
不等白芷张口，一旁的男子没好气打了岔：“嚯——你个小姑娘！”
“如此直呼长者姓名，这般目无尊长，不知分寸！你究竟是谁家的孩子？！”
这一嗓子，惹得路人频频侧目，其他铺主也都端详着楚伊，窃语声密了不少。
楚伊见此不妙，却没有半点心慌，反而是仗着面纱遮容，抑着嘴角生怕笑了出声。
“我生来便是无父无母，自是没有教养。”
人族听闻她这话，都会陷入无尽怜悯。
果不其然，男子深深惊讶而同情，满眼歉意侧过身去，“失礼失礼！”
人族一般都有爹娘，或是以为楚伊是孤儿呢。
白芷一阵推脱，啥都不要楚伊赠物，她只得暗暗施法塞了银两，并将城门仙君给的号符留在银两旁边。
“那我便收下了。”楚伊递了个眼神，故作淡然的神色道：“白芷，愿你我后会有期。”
“姑娘若是喜欢，往后十几年，随时回云津找我！”
满心期许，她笑得很是慈祥，如同在看自己贪嘴的孙女。
六岁从亲人口中听闻楚伊，十七岁从外人口中听闻罪妖之名。
此中虚实不可辨，她耐不住性子去寻她求证。
一路打听，一路弄虚作假，终以忘却心上人的借口，骗楚伊见了一面。
满载欢喜而归，一晃几十年过去，她已不再是年轻姑娘，青丝染了雪，满脸皱纹曲延，而楚伊容颜不老，还是二十出头的样貌。
眸里如糊上了淡淡水雾，不自禁喟叹人族与非人族之间的生死。
“怕是你我经此一别，只能来世相见了。”
“白芷余生无所求，愿楚姑娘永远安然无恙！”
声音不大，不是特意说给楚伊听的，倒像是她的自言自语。
可伴随脚步远去，有人一句不漏地将这些话语纳入耳中。
“你、你叫她楚姑娘？是那位楚姑娘？！”
那人没有追来，欲追而不敢追的架势，像是懊恼言语冒犯了楚姑娘。
一步一步，唏嘘渐然滋长。
与人族深交的非人族，本就习惯生离死别。
楚伊噙着笑，勉强而无奈，她之所以笑得很牵强，惟叹此身的无能为力。
灰飞烟灭之事。
离她很近，被判官抓住就是死，离她又很远，兴许还能多苟活几百年。
此身安然无恙，对前途不明的她来说，真是一个无比美好的妄念。
“咚咚锵——”喜乐阵阵，人潮几乎密不可分，只得缓缓挪动着。
楚伊坐在河岸，脸上面纱已然掀开，边吃着白芷给的糕点，边望着水中花灯游曳。
远远地，伶人起舞，高台戏满座，茶酒飘逸不绝，不知将闹至几时。
“真是热闹。”她试图想了想，喃喃自语道：“上回见云津这么热闹，是几时来着？”
何年何月何日，为王者是谁人，她都记得，但已不愿多说什么。
而百姓满脸喜色不假，偶尔几道叹息也不假。
当年云津之繁盛，足以与各国之首的九黎论高下，如今却沦落到联姻的地步，讨要这边境安宁，确实使人憋屈不堪。
“我就说你的子孙不行，你还不信我，幸亏当年没上你的贼船！”
那人已转世，不能寻来一辩，楚伊也只能自说自话。
一千多年前的某位王上，自称溪氏子孙万代，若她以非人族的身份相持，定能领云津居九黎之上！
今颓势已定，亡国预言在即，如果当年答应他，怕是百姓都会怨她无能。
远处几个仙族谈笑掠过，恍闻一声熟悉轻哼，视线似有似无落在楚伊身上。
未几，脱离了行伍，一个仙君飘了过来。
视线相迎，楚伊忍不住挖苦对方，“想不到，掌管姻缘阁的仙君竟也缺银子了？”
“你该庆幸，我不是受雇而来的仙君。”来者漠然而视。
不是来找她麻烦的？她轻“哦”一声，“那你来这做什么？”
“呵，自然是要告发你。区区一个小妖，也敢反其道而行？”
“告发？依你的性子，还会知会本姑娘？”她仰视他的眼睛，不见半点玩笑，“……不是，你认真的？”
“楚伊，你大可一试。”
话落提起食盒，楚伊霍地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