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如此?
“你死后只见过我对不对?你已在世上消失,唯有我能看见你、触及你,这到底是为何!”
语气颇为惶急,只要原绮一句肯定,便能摧毁楚伊先前建立的信念。
原绮晃了下脑袋,“是我让你看见了我。”
“若我不愿,谁都无法获知我的存在。”
“你究竟——”楚伊遽然嘘声,张张合合间发不出声。
一缕极为强盛的魔力压制着她。
“只因我要告诉你。”
“楚伊。”原绮抬起血手,竭力在她额上画了个符,“此非我所愿,我已尽我之力破咒!”
她在回答为何等她。
血淋淋蔓延,魔息覆盖无息,刹那一阵涌动而又消匿,薄弱之咒似是没有生效,抑或是效用微乎其微。
原绮明显不甘心,试图再落下一个咒符。
吞噬之力爆发,楚伊咬了咬唇,强行借相触的肌肤去探,探她那关于“破咒”的记忆。
可双双都失败了。一个未能画下破咒之符,一个未能窥探秘密般的记忆。
“此身记忆,不会为你所知。”
楚伊箍上她的咽喉,没有使上所有的力,“你不会以为隐瞒,是为我好罢?”
传闻中的魔界之主,似笑非笑而视,眼里那抹悲悯从不该有!
“原绮,你装什么仁慈!”
“你会明白的。”原绮艰难吐出一息,无力闭上双眼。
一声轻叹后,额上的血符处,微亮过一道金光,且凭空飘散余烬。
她身上裂痕急剧蜿蜒,条条长短不一,无声化作沙硕,随风而扬,宣示着她又一次的终结。
楚伊不敢置信,端望着曾扼住她的手。
那淋漓血水,唯一能证明她存在之物,亦在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一切都是她的臆想。
“咚咚锵……”锣鼓喧哗,鼓号鸣音,近在咫尺的喜乐,撞碎了楚伊的失神。
她才意识到,屋里哀乐如此之悲,尽诉奏乐人埋藏的哀伤。
五百两黄金的诱惑之下,楚伊如愿以偿见到了这位“苏公子”。
“今为殿下大喜日子,苏公子抚一曲同庆如何?”
是有刁难他之意,他也没出言拒绝。
望着窗外人潮,不过就一瞬间的木然,回想起原绮的消失,任身后悲乐肆意横行。
回头直面他满脸不情愿,迎着窗外阵阵喜乐,脸色又黑了几分。
“苏公子,换一曲。”
罔闻无睹,男子犹如魔了怔,指尖划出残影,丝毫没有停下换曲的趋势。
楚伊快步而至,压住了琴弦,“铛”的一声,乐符余音幽幽止息,停住那奔流不息之哀。
“大喜之日,宋公子怎不祝殿下与王婿鸾凤和鸣、白头偕老?”
原先一声不吭,不见丁点情绪波动,但在听闻这话后,眼底霎时而红,凄怆无声滋长着。
“是殿下派你来的。”那般笃定的口吻。
毕竟没有几个人知道,醉月阁苏公子的真实身份。
她收回手,并不急于否认。
而是,毫不留情开口戳破道:“公子愿见我,不就想知我噬忆之力的虚实?”
“纠缠你十几年的她,如今欣喜出嫁东泽,日后不复相见,公子从此解脱,怎不拍手称快?”
一句嘲讽,一个“欢喜”,宣告了她的遗忘,彻底灭了他最后的念想。
耳边犹闻那日,心上人苦苦而言:“宋征,你带我走。”
“我认识噬忆妖楚姑娘,她可助我们忘却前尘,从此我们远走高飞好不好?”
“宋征,我命你带我走!”
“……”
她苦苦哀求,他动摇不定。
芸娘来道,有妖族以二百两黄金求见,窗外喜乐阵阵,毫无心思去见。
再道,加三百两相求,仍是不想见。
“楚姑娘出走云津多年,今日好不容易回来,公子就见上一面罢!”
他惊而启齿:“芸娘,你说她是谁?”
“楚姑娘啊,就是坊间流传的那位姑娘,听闻她能吞噬众生的记忆呢。”
她真的忘记了他?传闻中的噬忆妖怎会轻易冒险而来?不会的!不可能的!
且见一面,看她如何妖言惑众,他想。
可当直面她双眸,无须一法一术,莫名能让他信服。
她确有让人忘记过往的能力。
见他不语,楚伊又道:“她说,你恨她。”
“可惜,我不止能噬忆,还能透过她的记忆,见识到真正的你。”
“你明明欲与之厮守,却不敢承认一句欢喜。”
“胆小懦弱,畏畏缩缩,你……”
“够了!”宋征闭上双眼,而泪水浸溢眼角。
“是我负了殿下。”
“奈何缘浅,此生宋某不是殿下的良人,而待下一世,定会去祈求殿下的原谅!”
“今生缘已尽,如何有来世?”
蓦地睁眼,怅恨与悲恸交杂着,他不敢置信摇头,“人族之缘可抵千世万世!”
“这一世她已忘记,便会断了后世之缘!”
如此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样子。
不过确实是一个谎言,她只是逞口舌之快,帮溪欢出口恶气。
于非人族而言,噬忆确会斩余生缘;于人族而言,噬忆斩今生之缘,同促来世缘分尽。
宋征瘫软般往后一靠,尽是绝望之色。
“带上你的金子滚出去!”
楚伊低笑,微微倾身,“那怎么行呢?”
迎着他的泪光,继续轻声而语:“那是赎金,给醉月阁的赎金。”
“她要赎了你,归还你余生的自由,让你承载她的记忆,或痛不欲生,或肆意洒脱!”
“不会的,不会的!”他满是不可置信。
没有她的自由,没有她的余生,他又怎会肆意洒脱。
“还有什么不会?你现下还不信我?”
“求姑娘……”欲言却失去了意识,他无力靠在推舆上。
“你休要伤害公子!”
须臾间,两个黑影持剑现身,气息喘得急,彷佛刚从何处赶回,将剑锋一左一右抵在脖颈处。
“小侍卫,别闹。”楚伊一指挪开剑刃,两个暗卫随之齐齐倒地。
“吉时已到,本姑娘要去观礼。”
道完这话,恍若是不经意间,抬眼远远而望去,目光可达那几里外的大王姬府。
此时府里布满一府喜色,锣鼓声不绝,而当正午吉时至,二人齐谢特此赶来观礼之人。
透过这扇轩窗,宋征在此望了十年。
日日夜夜未有中断。
步出醉月阁时,楚伊眼前依旧挥之不去的,还是他远眺的眼神,十年日复一日,满是爱慕与不甘交织。
可惜,溪欢此生不会再知晓。
“今生缘不自珍,来世有你好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