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欢欲随后而出,不料听闻身后传来:“殿下且慢。”
闻声止步,意识到手上还攥着丝帕,并不是昭儿给她的。
几下迟疑道:“还是……我洗净后再还你罢。”
归还一张用过的丝帕,实在是不够妥当。
“并非是此事。”宋征摇了摇头,趁势错开视线:“宋征是想问,不知能否有此殊荣,哪日邀殿下共进晚膳?”
“殿下不喜筵席不可设宴,仅如玄姑娘所言,只教殿下骑术来报恩,多少有失礼数。”
“……”这厮长在边境,竟是犹犹豫豫,空有一身礼数,没有半分干脆?
她抬眸而仰视,落在眼中的他始终微低着头,躯体直直紧绷着,似乎一有拒绝,便会跌入惆怅之渊。
溪欢甚是无奈:“宋征,你……”
“好啊,我也去!”玄笙扬声插进话。
只见她站在小道上,两手交叉抱着臂,“不妨就今日?免得有谁夜长梦多!”
罢了。
咽下婉拒之言,溪欢回头望去,“我要去云津王城最贵的酒楼!”
“宋征,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殿下欢喜便可。”宋征连忙应允。
三人随车夫同行,各坐在各的轿子里,各怀各的心思。
临近云涧阁附近,原以为将是三人的不平静,“吁——”的一声,前后马车皆骤然而停。
玄笙疑惑掀开帘子,“到了?”
“小姐,尚有一段距离。”驶动马车的人摇头。
前车是殿下的车,稍一抬眼,是虚空之上有位女仙君拦住了去路。
“在下竹默,受逄遇神君所托,前来邀二位用膳,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二位?邀谁跟谁去?今日真是热闹。
料是无人会拒绝,话语间前后两顶轿子凭空无影,眼前景象大变,稳稳落在远远的华灯如昼处。
犹闻玄笙的惊讶声,又恍若是一个错觉。
轿里的人步出,不自觉顺其手势去瞧,头顶方形牌匾上,赫然是“栖云居上”四个笔力遒劲的金丝大字。
是那座游离于寻常酒楼外,不与他者论长短的奇楼。
栖云居上,乃逄遇神君所设,五国繁华地段,皆有其楼矗立。
“……听闻食材取自天地精华,菜式样貌怪异,滋味新奇鲜美,品尝者无不流连忘返,未尝者无不垂涎三尺。”
“殿下,是栖云居上!”
昭儿难耐激动,紧拉着袖间叨叨个不停。
“一日只供三桌,只接待有缘之人,素来不称华贵顶奢,只因价码随意,低则几锭碎银,高则千两黄金,于人族而言,是念兹在兹的几世难求。”
人界有五间栖云居上,人族或非人族前去相求,总逢楼里仙君道“此生无缘”或是“此缘未到”,若问缘为何缘,或是缘是何时,又复天机不可泄漏。
五千多年来,无人知逄遇神君此举是何用意。
这等好事竟能落在她们身上?
过往的路人,见栖云居上今日有接待,纷纷惊而停下步伐,又满是羡慕之意。
“不知仙君说的是哪两位?”溪欢收了收心绪,平静而道:“方才我们一行人要去云涧阁,烦请仙君寻下玄笙姑娘,为我们解释一二。”
宋征站在轿子另一侧,明显也是在为此困惑。
“瞧我这嘴,不慎说快了!”
竹默仙君轻拍一下脑门,恭敬抬手道:“是溪欢殿下,与宋征公子。”
“自然有仙君跟玄姑娘解释的,殿下无须忧虑。”
“多谢仙君。”而溪欢稍有犹疑,昭儿比她更想去。
“殿下去罢。”
昭儿笑着扶她下车,“无缘正好,昭儿可去逛逛夜街!”
“好,你且逛着,看中何物都记我账上。”
引路进入,二人步步随后。
楼宇光彩华丽,前厅幽幽琴音环绕,空旷但不冷寂。
中央屹立着一樽盛大的连枝灯,主灯柱似树枝干,共分八十一支,灯盘上红烛摇曳,远看若火树生花。
薄纱宫灯层层高悬,琉璃灯顺阶梯而起,一片璀璨之色。
錾刻彩绘式的梁栋,墙悬几作鸾翔凤翥之字,几幅奇山秀水之丹青,相较之下,一幅画像稍显粗略,只辨得出是位气质清冷的女子。
“那是?”溪欢问。
竹默仙君笑道:“逄遇神君拙于绘事,让二位见笑了。”
画像气息生奇,明明未至桂子之季,鼻尖有淡然的桂香旋绕,如处于桂花树下,遇那树下悲泣之女。
幻觉散去,心犹痛之,压得她发闷。
“敢问仙君,不知此缘是何缘?”自知不会有答案,宋征还是问了出口。
“到了。”竹默推开厢门,回头道:“我是不知,依仗逄遇神君的考量行事。”
“二位请入座。”
不知是用法术烹制食物,还是以法术变幻佳肴?
正欲问之,几位仙君鱼贯而入,手中盘盂一一落下,九道菜肴、一小壶酒酿。
道道样式特异,鱼身而鸟翼之鱼,展翅腾飞之仙鹤等,做法言不出具体,只知是见所未见。
仙君施施然执起酒器,“尽管二位未满岁,这法术特制的酒酿,不会醉人的,但饮无妨。”
酒酿自瓶口而出,桂香缓缓而来。
“这是逄遇神君所愿,二位无须付一毫财帛。”
摆手间,众仙君原地无影,空余一句话入耳:“二位慢用。”
一墙之隔的楼外,马车旁的玄笙冷着脸,“不知仙君是何意?我们三人而行,却只邀他们去用膳?”
“方才与姑娘解释过,姑娘不是逄遇神君的有缘之人。”
“那你说说,何为有缘?”
“不可说。”
“……”来来去去,就这一句不可说!
她累了。玄笙气哼哼转步而行,没走两步,一股酒味扑面而来。
“听闻是断缘,唯有缘分将尽的人,才能到栖云居上用膳。”
语末冷不丁打了个酒嗝。
“你怎——”嘎然顿住,来者不是寻常的醉汉,那飘然神息昭示他的身份。
而一仙气乍现,搀扶上那股神息,几分不自然相视,“姑娘勿往心里去,他醉得不清醒,信口胡诌的!”
玄笙了然般点头。
“羌戎,你又醉酒。”
“与你何干?霁朗!”
闻言,名为“霁朗”的仙君,直接撒手不管,那神君身子晃了又晃,险些栽倒在地上。
“天帝有事寻你。”
“你怎不早说?”
醉醺醺之容,瞬然归于清明。
眨眼间,一神一仙须臾踪迹全无。
这一下子,玄笙思绪乱了,不知那话究竟是真言还是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