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穿透躯壳,比那火箭乍响更甚,两耳嗡嗡而鸣,天地间瞬息陷入无声。
几下启齿,吐不出一缕气息,听不见一声言语,直到泪珠划落。
“我、我怎听不懂仙君所言。”
宋家谋反?玄家谋反?
一个是她的心上人,一个是胜似挚友的对头,都在谋夺她家的权势?
而赠她凤尾钗,昨夜仍在嬉闹,遥想将来之狩猎礼……
“不可能!我不信!”
可是仙君一向不屑诓骗人族。
“倘若宋征要反,他今日就可来骗我,挟持我,何须多此一举派人来惊扰!”
“倘若玄笙要反,她大可来虐我,杀死我,怎会放任我这个死对头活着!”
“你不愿信,外面多的是尸首,多的是宋玄两家的罪证。”
仙君缓声道。
“我……”
她凭什么信他?如果他假惺惺袒露情意,故意诱她动情呢?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许是知一时无法击碎结界,墙外之铁骑腾然散去。
只一眼,昭儿便料到殿下所想,任木盒“砰”地掉落,毫不犹豫拦腰紧抱。
“外面甚是凶险,殿下不可!”
木盖轰地分裂,长弓弹出颠了一下,仍然静躺地上。
“昭儿,放手!”两两拉扯着,溪欢恐伤到昭儿,只得压着力道。
“就算殿下要治罪,昭儿也不会让殿下出去!”
数个时辰前,昭儿做好新鲜吃食,欲前往西郊,但怕扰了殿下兴致,一时难以定夺。
而后脚便遭人锁了喉,膳食“哐当”砸落沾满灰尘,来者杀气腾腾对着她。
“大王姬何在?”
“擅闯王姬府邸,你可知此罪当诛!”她眼里有泪,但气势丝毫不弱。
眼见相处多年的随侍尸横各处,十几个恶狠贼人到处搜寻着。
“我问你话!不老实交代,就随他们去罢!”
“你休想知道!”
青筋暴起,紧紧钳住咽喉,但昭儿依旧不肯松口,猜到是外面出了事。
哪怕是一死,万万不能泄露殿下的行踪!
“砰——”以为就此死去,贼人瞪目倒地,她得以大口呼气。
是桃赥仙君救了她。
而后仙君带她腾空,来不及吃惊出声,万千箭尖瞬发而来,那势如猛兽的火光吞噬屋舍,铁骑纷杂踏足王城,处处都有人呼救。
饶是仙君之能,频频驱使仙术使贼人昏迷,仍要耗费多个时辰才冲破逆贼抵达西郊。
这阵势,她怎敢让殿下出去涉险?
“桃赥仙君!”
昭儿欲搬救兵,而凛光劲芒戈过,猛力终于狠下心来,一举推她倒下。
“让我出去!”
仙君的视线终于落在她们身上。
“你在威胁一个非人族?”
“你是法术高强的仙君又何妨!”
溪欢冷冷推进尖锐,不惧颈间的痛楚,“一次不行,那便再次,终归有你救不了我之时!”
“你非要亲眼去求证才罢休?”
“是,还望仙君成全!”
“不是我成全,是你莫要追悔莫及。”
一个挥手,结界符文凝成光钿,藏在了溪欢眉心。
桃赥直言道,“护你是我当前职责,不包括其他人,假使相识之人将在你眼前毙命,莫怪我不出手!”
“……”溪欢默然发怵,可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多谢仙君!”
捡起地上的弓,她果断抬步掷声,“昭儿,你待在仙君身旁!”
“我要跟着殿下!”
相视的瞬间,溪欢知道劝不了昭儿,就跟她无法劝服自己静待此战结束一般。
步出宅子,平日荒芜的西郊,尽显诡异般的热闹,几些身子交叠在墙边,只是都晕过去。
仙族不能杀人族。
溪欢利落跨上马背,昭儿从昏迷贼人手里抢了张弓,还抱走大多数箭矢。
红线术法交织,拼凑着一个个字样:
大王姬以死相逼,身入乱局之中,我会竭力相护。
而待字迹飞去王宫方向,桃赥缓然踏出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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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余烬中,三步一具尸首,有直直横倒在血泊里的躯体,有利刃穿破胸膛,犹是生前抚琴的姿势。
惟有一人吊着口气,嗓音黏糊着朝马上人求救。
“救救我…救救我…”
溪欢刚跳下马,试图找方寸之地过去,血迹斑驳,尸首刺激着心绪,鼻间腥臭焦糊,万味齐聚于此。
多少人因之丧命。
暗处利箭汹涌,法术使之偏移几寸,仍有一支擦着脑门而过,额间光钿微烁,伤口刹那愈合。
假若没有仙君,此时的她已成箭靶。
“殿下!”
昭儿拉弓往箭来的方向,直闻一声闷哼,将要再射出一箭,不料想有箭比她更快更狠。
“轰——”一箭断去一箭,几箭齐发,身影扑入暗角,手起刀落传来声声哀嚎。
女子凛然跨步靠近,“救人之前,须静观八方,以免步入圈套。”
“你们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阿槿,罢了。”
一男子擦干血迹,抬步上前拉住她,阻止她余下的忿言。
“事况紧急,王城中人平日顶多射过鸟兽,哪里会知道这些。”
说话的男子回头笑道,“我们是成家人,二位姑娘可要跟我们走?”
“多谢二位相救!”溪欢点头就此应下。
夜色茫茫,逆贼不知还有多少,多一人同行,多一双眼睛,左右能避开些意外。
一路上,无论女男老少,或衣着朴素,或锦衣玉履,所遇之人都持着弓箭,多数箭法凌厉,少数略有生疏。
总归是有自保的能力。
溪欢恍然明白过来。
这便是三千年前,那位宗祖设下狩猎礼的初衷。
云津人皆可战,护下此间安定!
“姑娘了解当前局势?”
宋玄谋逆。而不愿承认分毫,如有怪力锢在咽喉,溪欢使不出声,只是痴痴直视前路。
“我们刚从西郊过来,只知宋玄两家谋逆。”
语末,昭儿迟疑一眼,“当真有此事?”
“你们也不信罢?起初我们也不信。”
“方在东泽之战中立功,奖赏还未捂热,两家岂会在此时谋反?”
“可偏偏动过逆心,宋玄勾结证据确凿,此时不反便只能束手就擒咯!”
“阿兄,你话又多了。”女子沉声提醒。
“不碍事,这些是能说的。”
还有不能说的?兄妹俩知之甚多,来历不一般,溪欢俨然明了,王城能有几个成家。
统领王宫禁军的成将军。
如是听见声响,女子抬手制止欲言,轻声道:“备箭——”
他们闻言刚抽出箭矢,飞箭嗖地蹿过,火炬砸了过来。
连射数箭,借着残垣躲避,四人带着重伤之人趴伏半路,勉强躲过这劫,他们钻进破败屋子里歇着气息。
“围困王城,困守王宫,而结界生得及时,数万逆贼一时间无可奈何,企图屠杀城中百姓,逼迫王上撤去结界。”
“结界万万不可撤,为能扫去王上之忧。”
女子裹紧躺着的人伤口,抬眸扫向溪欢,“你我能做的便是,竭力阻止他们伤及百姓!”
“我会的。”溪欢坚定点头。
略收盯梢的视线,男子开口道:“对了,我是成纶,她是成槿,还不知两位姑娘姓甚名谁。”
“我是溪欢,她是陆昭。”
“溪——?”对方愣住,侧头跟女子交耳,“该不会是哪位殿下罢?”
“这里没有殿下,叫我溪欢就好。”溪欢回道。
兄妹俩当下有数,并未再多言。
凉凉晨露飘散天地,耳目哗哗喧嚣不停,他们一刻都没有阖眼,游走在残骸乱箭中救人。
“铛!”“铛!”“铛!”
十几个禁军围堵在前,气势腾腾交手,且刀箭轮番上阵。
而中负伤身影依旧挺立,随挥剑而落的是鲜血、是军甲、是断箭,一个接着一个倒下,碎物随风而舞,硬是逼生出怯意。
“退后!”余下的人退了几步。
未几,蹬蹬脚步声起,确认身后赶来的是援军,士气瞬间大增:“杀了她!杀了她!”
遍地狼藉,明火依稀耀目,一袭血污素衣,身上根根利矢深入,浸透着鲜艳血红。
“……罢了。”许是援军声势大,她自嘲叹出一气,终于认下了这命。
“愿来世无战,安然度一生。”
使劲拔掉残箭,不再强忍满身创痛,最后她将锋利对准自己,困倦般望向自幼长大的方向。
“明秩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