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来的两人沉默,对于她这种“倒打一耙”的行径无言以对。
施法使他们昏迷也罢,屋里放置的布帛上唯一线索是——
一道划线,一个圈圈!
没有半个字,不标任何方位,任谁猜得出“线”是王城城墙,“圈”是十几里外的林子?
他们步步戒备,退至轿子旁,一人警惕盯着楚伊,一人俯身掀进去查看宋征的情况。
几下轻唤后,宋征辗转而醒,泪珠从眼角滑落。
“这是何处?”
嗓音嘶哑细声,彷佛在梦里嘶叫过、挣扎过,而落回梦外,一切已然来不及。
“公子,我们在王城郊外。”
轻手搀扶起来,小侍卫跃下轿子,正欲背起宋征。
“这轿子给你们了。”
见他们无动于衷,楚伊笑了笑,“怎么?你们还想回王城?”
“为达忆主心愿,我向来是不择手段的,你们只有‘离开’这条路可走。”
笑意不假,只是眼角掺上胁迫。
溪欢表面上道心愿是忘却,实际上她更想让宋征离开伤心地。
“公子腿脚不便,行囊都还未收拾,就算要走,好歹让我们筹划充分罢!”
小侍卫怯怯望了眼,一股脑地倾尽这话。
言之有理。
楚伊恍悟般点头,一缕法术遁入宋征的身子。
“你做了什么!”
“此腿疾多年,我已无法疗愈,便是强行闭合筋骨,日后许是能站立几刻,而逢雨夜不再受折磨。”
“方才施法,是添了一道禁锢,倘若三日不出王城,筋骨将裂,旧痛重返!”
一抹欢喜僵在小侍卫脸上,“你、你就不能好事做到底?”
“本姑娘是罪妖,潜逃多年,能做什么好事?”如此理直气壮。
另一人则瞠目结舌道,“多年前遇仙君无能为力,今日你怎就能……?”
“我吞噬了筋骨间的痛忆。”
几许傲气,又有厌烦跃上眉梢,“那些闲散仙君底子虚,整日无所事事,莫将我跟他们相提并论!”
世上的仙族有两类,一类是自天地间灵化,天尊薨逝后,便不再有此类仙族诞生;另一类是由人族修炼而来,凭借其资质而定,少则修炼八百年,多则修炼数千年。
他们保留人族的习性,修为或止在成仙的那一年,但也够用,能护其身,顺便帮人族疗疗轻伤。
“痛忆?”
宋征搭上肩背按了按,示意让开一些,心神恍惚望着尘土。
小侍卫回头,知趣地退让几步。
支着车板,犹犹豫豫试探,双脚终抵在地上,不过几息,身子微晃起来,左右两人稳稳搀扶住。
虽只是几息,久违的触觉,依旧让他欣喜不已,他将能重新站立?
若早些遇上楚姑娘,就不必顾虑腿疾,而便能与殿下厮守此生!
“事已至此,打消你的念头。”
如是一盆冷水浇下,心底一簇火苗微微烁动将灭。
“哪怕她和离回云津,此生仍不会记住你的。”
“姑娘这是何意?”
“噬忆之力残存于忆主识海,就算你遇之,一遍遍自言姓名,她不会记得你的名字,亦不会记得你的样貌。”
“每一瞬都将是初见。”
依稀浮现几语,她此生忘却,便会断后世之缘。
火苗暗灭,宋征心死愣怔出声,“……难道没有法子了?”
“怎没有法子?你混淆何事来论?”楚伊错开他的视线,只字不提是她的诓骗。
“你们人族有转世,死后就会破除此噬忆之力。”
他还须独往此生,遗憾充沛于心。
“是殿下让姑娘做的?”
“那倒不是,她不会为难我,不过是我一时兴起。”
溪欢曾请过仙君到往醉月阁,让其假装寻常听曲之客,自然明白这旧伤难愈。
还真是她的一时兴起。
触及筋骨那一瞬,识海有一个声音飘过,吞噬筋骨之间的痛忆,便不再会复痛。
痛忆?连她都惊于此,筋骨还有记忆?顺手试了一下,得知或将能站立几刻。
“不管出于何种缘由,在此多谢楚姑娘!”
余生漫漫,无论他是否能恢复行走,能止住雨夜之痛,多少是会好受些。
“日后若需报恩,我愿为楚姑娘赴汤蹈火!”
眸光为之一亮,奸计有所得逞。
楚伊一直在等他说这话!
故弄几分自然神色,她克制着语气道:“赴汤蹈火就罢了!我要你立个誓如何?”
“一个不会危及你余生及来世的誓契。”
她盘算着。逄遇神君已为他们续缘,她从中促使一些缘尽,对大势所趋应当是无伤大雅的。
“立什么誓?”
一册竹简乍现,抬手抛向半空。
“你敢随我念?”
“我信楚姑娘。”
“我,宋征,在此天道见证下,与噬忆妖楚伊缔结此誓契。”
“今日承此恩情,而当我行将就木之际,自愿将此生记忆……”
微微停滞,他掂量了些,复而随念出下一句,“赠予楚伊,允许她吞噬我此生的记忆!”
最后一字落下,一缕金光包裹着竹简,分化出几缕光,一光钻入虚空,一光隐进宋征眉间。
竹简束进楚伊掌中。
“待你命数尽时,我会去寻你的。”她摊开竹简逐一而视,对此甚是满意。
无法强行吞噬记忆,须征求忆主的允许,有此誓言,倘如将来宋征昏迷不醒,能助她顺利吞噬记忆。
等他命数将尽,此竹简会亮起,无论他在何处,都会引导她找到他,去吞噬他的记忆。
堪称是她早早储备的“粮食”。
忆起紧要事,将两张布帛掷去给他,“溪欢要我赎了你,这是王上手谕及你的身契。”
“殿下她…当真忘了?”宋征迟疑地接过。
“你敢质疑本姑娘?!”
“不敢!”
是他不愿相信。
片刻后,三人正欲辞行,楚伊又恍然开口:“芸娘不允我赎你,可我赶着去观礼,所以我动手打晕了她,偷走了你的身契。”
“回头别忘了,知会她一声!”
纵有王上手谕,芸娘敢不从之,还不是宋征始终固执,始终不肯离去。
“……”三人缄默,心下不约而同掠过此念,不愧为世间唯一潜逃五百年的罪妖!
身上背负的罪孽定不是无辜的。
微风吹拂,迎着落日辉光驾车,映现他们黄昏下的一幕幕。
曾将眷恋勾画于心,他驾着一顶喜轿,与轿上的她奔赴余生,终是未能成真。
清醒时回忆她,梦境里妄见她,余生都不会忘记她。
步回藏在林间的轿子,楚伊懒懒掀开车帘,竟与一颗顶开厢盖的脑袋四目相对。
少女窘然失笑。
“楚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