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年前,她去噬忆归来,临门一脚晕了过去,醒来便闻韫洋要去闭关。
难道他见过死后的原绮?
稍作分开,他似真似假道来。
“你昏睡时,天帝曾来问我,你归属究竟为何,我无法妄自定论。”
“母神与天尊生前所造之物,都会记在那本苍生录上,我想去细细翻查,该有些线索能划明你的归属,就像今日,若你能划到神界,那判官就会停止缉杀。”
“神界虽无判官之类的,但天帝那脾性盛名在外,岂会放过我这杀魔罪妖?”
“只要一日没有铁证,天帝就不会对你出手。”
分明是有利于她的,当时怎么问都不肯说?直接一道结界隔绝彼此,她破除结界追去,毫无踪影可寻,于是她一得空就往神界跑。
“我是怕辜负你的期盼。”
韫洋一出关,去往神宫路上听闻罪妖之名,心急赶来确认她的安危。
“这几日你深入人族,借云津殿下步步紧随,平奎为不祸及旁人,不会公然施法伤你。”
她早想这么干。
只是,溪悦醒来还会跟她走?
一个扬手示意,楚伊笑着道:“韫洋,天帝长什么样子?我还从未见过天帝呢。”
这是要看韫洋的记忆。
借探天帝之由,趁机来探他有无隐瞒。
“……”韫洋退离半步,复提起旧事岔开,“妖皇越沚怎说,是他放任判官妄为?”
见没有得逞,明白彼此有所隐瞒,楚伊也怕无意爆出原绮之事,没有追问而是兴趣缺缺仰后。
“我没见过他,是平奎捎来的口信,说我敢顶着妖族名头犯事,妖界就有千万种能力诛杀我。”
五百年仍没有着落,因此广传妖界律门无能,不知妖皇何时会亲临。
“我尽快去寻天帝。”
她点点头,自然而然开口:“什么样的厢房合你心意?我给你留一间。”
“不必给我留。”
“那你回来上何处歇着?”
若有人族同行,她们肯定是按人族作息来的,各待一间宽敞厢房。
“自然是按从前,你歇何处,我歇何处。”
额头感知一阵温软,痒痒撩拨即离。
“……”而随白影远去,微光晃晃飘飘,只闻楚伊的喃喃自语:“韫洋未言何时回来,还是要给他留间厢房。”
不记得他那句话,不记得额间落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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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几道身影趔趄窜动,楼廊从廊头塌至廊尾。
左一个横飞,右一个冲撞,客栈里的打闹不间断,楚伊就当看戏一般,跨坐在窗台上赏了一整夜。
溪悦遽然抽离旧梦,迷糊往明亮处望去,吵闹声中楼阁复原,遐意影子悠悠回头。
“醒了?跟我还是自己走?”
一个吸气爬起,溪悦防备地紧盯楚伊,连退了好几步距离。
此时惧怕为时过晚。若要害她,她根本醒不过来!
吞下惧怕,克制心底的胆怯启齿,“云津上下认为你是好妖,可你明明坏事做尽,伯绥人人知你诸多罪行,为何会有如此反常一面?”
“难道,你还能纂改记忆?”
疑她纂改了云津人记忆,此等力量极为惊世骇俗,不由腿脚瘫软蹲下醒神。
楚伊笑笑反问,“不纂改记忆,又怎么噬忆?”
“一个人经噬忆醒来,发觉拥有十年记忆的残缺,换作是谁都会去追踪真相的罢?”
噬忆有时不是简单将某人从记忆中清除。
而是伴随纂改,将刻骨铭心之情杂糅,消散在无数个亦假亦真的碎片之中。
就像溪欢记得东郊马场,那是玄笙问她可愿一试,是玄笙带她驰骋马上;记得她奔赴边境是为寻玄笙,又在事变后为她伤怀;记得她狩猎礼夺魁,是跟云津王上讨要姻缘自主。
没有半点宋征的身影。
余生都不会怀疑,其记忆掺了假。
“你竟敢……!”
“小殿下高看我了。”
“真有纂改几十万人记忆的本事,我能讨到什么好处?噬忆之力过度消耗,我还得当场虚脱累死!”
言之有理,溪悦支吾出声,“可是……”
她打断她的不确定。
“假若你是非人族,跟人族久居上千年。”
“最初你只认识一位姑娘,姑娘带你认识她的女儿,几十年一晃而过,你开始认识她的孙女。”
“孙女带她的孩子来认识你,再后来孩子的孩子也认识你,而你从未做过伤害他们之事,口口相传,一代又一代,人人终觉你是个好善的非人族。”
“第一次你还费心解释,可后来呢?一千五百年,够人族转生二十回,所遇数万之人,你能回回解释清楚?”
那棵老桂树联结了楚伊与云津人之间的生生世世。
世间盛传她是罪妖,他们愤言是栽赃是陷害。
传她曾胁迫谷映王上,他们怒骂谷映王上不知好歹。
……
末了,楚伊坦言道:“从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他们认为是什么。”
这句话在识海反复回响,溪悦不知无从反驳。
她独自走在陌生街巷,人族一大早就笑谈世事离奇,恍惚还有几句罪妖入耳。
倘若是添油加醋?不是亲历者怎知她为何动手?
就如,明明是她自愿逃出云津,拐走云津小殿下的罪名还是落在她身上,她听之笑之,而不出声解释半句!
楚姑娘何错之有?!
受心语鼓动,终是卸去惧意,她逆着几些人潮疾行,几肩碰碰撞撞之间,坚定迈向那座高起屹立的客栈。
非人族法术腾空,一晃便是几里外,她生怕回头会是一场空。
如愿见一袭熟悉影廓,悠然倚在客栈门口,沉思那楼廊间的厮打声。
难不成是料到她会回来?是特意在客栈门口等她?
“楚姑娘,我跟你走!”
“我要亲眼认识你,而不是通过那些流言蜚语!”
“没准会死在路上,你有几条命来认识我?”楚伊愕然睁眼,佯装几分冷静而问。
只见她俏笑,朗声而出,“我是人族,轮回不尽,大不了就生生世世!”
眸光流转,仿若是许下承诺。
楚伊笑,人族轮回不尽,生生世世?真叫非人族羡慕。
溪悦缓缓步近跟前,忆起那誓言般的话语,几分不自然朝阿铃笑笑。
此时恰巧,将楚伊朝里之言纳入,“有人来结清账款,我们可以走了罢?”
“……”原来不是等她。
是被扣留在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