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
那人生前跟她立过契,只是他奄奄一息时,她因平奎追杀没有赶上。
便只能吞噬他死后为鬼魂的记忆。
“不知姑娘有何贵干?”
落在溪悦耳中,此言格外莫名其妙。
她欲问明,而见凝眉冷眼,一丝警惕隐入平静之中,这是她惯来对陌路者的神情。
这不是在跟她说话。
顺着目光而去,眼前一片空地肃然,恍惚涌起冷峻阴森之觉。
溪悦一个弹跳起身,连忙躲到了楚伊身后。
人族死后为鬼魂,只有魂体飘飘荡荡,一般不能为生人所见。
而鬼差有私力,可选择在生人面前现身与否,她怕吓到人族没有现身,而不现身还是吓到了人族。
“……”她默了一瞬,下意识朝对方确认道,“你就是噬忆妖楚姑娘?”
不承认不否认,反抗着她的多此一问。
鬼差略清嗓,缓缓道来,“楚姑娘,我此次前来是受晏如所托,特求楚姑娘助她转世,她愿以此生的记忆来作为报酬。”
“阁下找错了罢?转世那是冥府的事,与本姑娘何干?”楚伊兴致乏乏,继续扒动鱼肉入口。
“想必楚姑娘知晓,鬼魂不能带着记忆转世。”
目露些许失落,生怕无劳而返,她继续解释道:“晏如的鬼契已满,欲步入转世轮回,无意与冥府续契为鬼差,可冥王大人不许。”
“这般僵持下去,怕是会偏离天道之法而魂飞魄散,只求姑娘相助噬忆,余下轮回之事,无须姑娘插手!”
鬼魂不能在世间停留,要么步入轮回,要么立契为鬼差。
敬渊不许?戏谑流转而出,楚伊识海中闪过一袭倩影。
“你说的那位晏如姑娘,可是平日一身绯间白袍,肩背处绣有两株彼岸花迹?”
“楚姑娘见过晏如?”她掩不住激奋的口吻,多一丝希望能成,由衷为之开怀。
她点头又摇头,一抹坏笑噙在唇角,“算是见过?”
冥府鬼差只着素色衣袍,常是白花花一片,配上那张惨白之脸,饶是非人族不经意瞥见都会为之惊骇。
而那一幕之景翻越千年。
千年前,楚伊酒楼上饮酒作乐,俯视之际扫见一位姑娘肩背处刺绣着彼岸花,栩栩妖治夺目,几眼确认腰间之字,才确信她是冥府鬼差。
彼时的她,现身于人族前,面容平平常常,止步在街铺前挑着细琢的玉佩。须臾间,冥王敬渊一身杀气腾腾,踏着虚空而来,一把夺走了她手中的玉佩。
再挑,再夺,数个来回,而她只瞟过身侧一眼,始终心平气和地挑选。
许是她裙裳另类于其他鬼差,又许是她不卑不亢姿态气尽敬渊,终归是给楚伊留下极深的印象。
“这事,我就应下了!”
“我会揽下所有事,你们只须悄然协助来世。”
算是见过也能眨眼改变主意?还声称会揽下所有事?
鬼差茫然无解,直问出声,“不知姑娘为何会改变主意?”
“姑娘还真找对了!我跟冥王之间……”她略微停顿,轻哼作声道,“稍微有那么一丁点仇怨!”
竹箸戳进鱼肉,穿过整副骨架。
“既然冥王不许她转世,那我偏就要助她转世!挫他锐气,给他添堵,我自是乐意为之!”
鬼差惊诧良久,才找回失却的声音,“多谢楚姑娘!多谢楚姑娘!”
一个挥手,鬼气凌空化字,是那位晏如姑娘的亲笔,鬼差随之含笑离去。
待数言化尽时,一个妥善计划已生。
“溪悦你吃。”楚伊扶她回座,“过两日带你去冥府。”
溪悦两手轻颤,克制不住心底的恐惧,“去冥、冥府?”
“怕什么?你寿元未终,哪个鬼差敢来,莫怪我无情掀翻冥府!”
末了,她和缓安抚,真诚开口,“此事我来不行,得由你来执笔。”
“人族在冥府都有本轮回命簿,记载此人大致的生生世世,而我要去噬忆,分不开身来撰写晏如姑娘的轮回命簿。”
“虽说轮回亦有变数,若没有轮回命簿指引,转世之人就像投入沙海的硕粒,生世无迹可寻。”
“阿铃……”
她还在设法推却,楚伊顺势接过道:“阿铃自有安排。”
“明面上冥府归神界所管,但冥王向来不喜神族踏入,此外单凭阿铃的修为,她无法阻拦冥王,她只能在府外接应我们。”
“方才你不是说,跟冥王有仇怨?那我们此行诸多凶险,我也没有法术能……”
“说是仇怨,不过是他见不得我顺遂,而我想惹得他气急败坏。”
“你们这是叫相恨相杀……?”溪悦迟疑道。
“他也配?”楚伊冷笑,“这得从我始次吞噬鬼魂的记忆谈起。”
“我降生之初,身上没有一丝法术,就跟普通人族一般,每日须按时进膳。数十年晃过,我不老不死,这才怀疑自己不是人族。”
“而当我看见一个鬼魂,声声安抚之际,无意间吞噬了她的记忆。”
自此噬忆之力蔓生,瞬生出法术修为。
无须修炼,所噬记忆越多,修为就越高,而若久逢多时不吞噬记忆,修为则逐日消散虚弱。
那时世上无人族信她能噬忆。或是人族死后,心底无所畏惧,并不怕她欺骗什么,就有诸多鬼魂信她,托她圆生前未了的夙愿。
失去所有的生前记忆,此些鬼魂到冥府,一问三不知,冥府逐渐察觉异样。
与冥王对峙时,她力争自己无错,是鬼魂所托。
冥王瞧见记忆中的交易,嘴上讨不到半点便宜,当下双方就打了一架。
几个来回,各自各负些伤,楚伊见打不过就迅即逃离。
而后聪明了些,她时不时还去偷噬记忆,会给鬼魂留存几些记忆,冥王抓不到她,脾性越发暴躁。
当噬忆之名大噪,世人皆信她有噬忆之能,她无须吞噬鬼魂记忆来填补,便与冥王相安无事至今。
“他还欠我个情,托他之事八百年没句下落,我得借机去敲打他!”
言尽如此,溪悦不再犹豫,心一横直言,“我答应你!”
语落又发觉不对劲。
“连阿铃姑娘都无法阻止冥王,那楚姑娘忙着噬忆能分神阻拦他?”
“自然是不能。”楚伊如实道来。
敬渊好歹是冥府之王,而又身在鬼气浓郁的冥府,届时她噬忆有所损耗,怕是都伤不了他分毫!
余光中一抹青影自天而降。
“能阻拦冥王的,这不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