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如索然无味望着窗台,目光随鬼火跃动,不知过了多久。
一晃眼,一道白影晃晃悠悠,走三步退两步,直到近了些,才辨认出面容。
涌起一阵担忧,晏如连忙飘至她跟前,浓烈酒香袭来。
“晏如,是你呀。”姜宁笑了笑,手里的酒水洒了一身。
晏如搀扶起她,余光见远处的挺拔白影隐去,这不会是跟宗隽闹别扭了罢?
转瞬恍然,万万不可能,不管宗隽怎么闹,姜宁都不会往私情去想。
“姜宁,你怎喝成这样?发生何事了?”
她正问着,瞬移带魂体迈进屋子,身后的房门轰地闭上,一顶窗台也紧紧阖起。
不是她的鬼力驱使。
还未步至榻前,酒坛乍然消失,手直接攀上她的脖颈,使劲压近双方的距离。
晏如搂着怀中魂顺势滑下。
“嘘——”姜宁凑近耳边,迷迷糊糊似地笑着,“接下来,你就当我醉了,胡言乱语而已。”
千年前,有个姑娘初为鬼差时铸成错,导致有个亡魂消逝,从而惹怒了冥王。
而后她勤加修炼,成为唯一能游刃有余处理仇杀亡魂的鬼差,谁知有一日她莫名撕毁鬼契,擅自步入轮回,就此遭天劫陨殁。
天劫陨殁。鬼差在契期内步入轮回,便会遭天劫魂飞魄散。
而她却还能重铸魂体轮回,此生定是要为前世赎罪。
她几些不甘心,“她就是我?这是我该为她赎罪的始末?”
“不,不是。”眼中有片刻清明。
她假装醉不自省,在怀里蹭了个舒服姿势,“她只是我的故人,你无须为此赎罪。”
冥王不许众人告知,她就假借醉后乱言,以此来给她解虑。
句句都在宽慰,不愿对她隐瞒,因故人对她有关照,又始终区分着她们。
晏如明白她的意思,由衷觉得姜宁是个极好的人。
她小心撩开她的碎发,“那你的故人,她是什么性子?”
冥王不许她哭笑,她实在想不出来,谁真的会没有半点情绪?
姜宁眸底净是思念,彷佛故人就站在屋子里。
“她啊,性子刚强,不甘屈于一方,又懒得计较些小事,遇事极为冷静,我都逗不她笑一回,大多时候是面无表情的。”
而晏如,眉眼看似柔和,面色明快扬笑,暗藏满身的小性子,为不牵连她人,还会稍微忍耐。
闻言晏如不假思索,“遇事冷静怎会擅自转世?”
“冥府内盛传,她是舍不得生前的未婚夫婿,故此撕毁鬼契随他转世去了。”
“我不信。”她抬眼看着她。
试图透过魂体,找寻一个跨越千年的答案。
“她绝不会做这事。”
而其中的真相,只有当年的她才会知晓。
“姜宁,她……”晏如欲问故人之名,回头设法查探轮回命簿。
须臾怀中落空,姜宁落到另一个怀抱里。
宗隽扯出假笑而道:“久不见故人,醉酒失些仪态,明日你可别跟姜宁复提,不然她会怪我没顾好她!”
“好,不提不提。”她连连应声。
下一瞬,两个魂体飘然消失在眼前,屋门随之而开,有道强盛之力挤进视线。
敬渊脸上略显紧张,“她跟你说了什么?”
“姜宁醉了。”晏如故作镇定,无奈望了过去。
“她意识都不清醒,就嚷嚷了两句,在我怀里安分睡着。”
砰——
只余鬼气飘荡。
良久,她都思虑不明,他在担心什么。
担心她想起当年之事?轮回水忘尽前世的效用应当不是虚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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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最后一日。
一片昏暗中,晏如谨慎探出身子,四下窥望魂影的跃动,幽火茫茫间,岂料身后有道黑影笼罩在她身上。
啪地,想溜回人界的心,一下子就死地上了。
“跟本王走。”
她狐疑望去,“去、去何处?”
久不闻回音,只见背影向着鬼门,无声无息的,轻缓地等她跟上。
不知他又在打什么算盘。
起身跟在身后,隔着前后两步的距离,一步踏过鬼门,天地变幻便到了人界。
秋叶飘落,微风拂面,轻轻摇曳起一丝妄念。
冥王甚是奇怪。
他始终是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在前,而晏如修为不足,只是惊慌地跟随他的步子。
铺子掠过一家又一家,城池样貌变了又变,直到眼前的城门上飞舞着“萤屿城”之字。
遏制着心下的怒意,敬渊越发失了耐性,猝然停下脚步。
“走了那么久,就不曾见喜欢的物件?”
晏如险些撞到他,满头雾水抽回步子,“喜欢什么?”
果真是莫名其妙。她光顾着赶上他,哪有心思留意什么物件?
暮色残尽,灯笼火光跃上,游船喧哗,飘扬着菜肴酒香。
黑影从人群中来,羹汤轻泛微光,莲香甜味似溢鼻尖,是他将此物递至眼下。
“来尝一口。”
“我?”她后撤几步,下意识摆手拒绝,“我不吃此物!”
来回推却之际,一个不慎失手将碗摔在地上,碎片掺进残羹里,莲香萦绕而散。
发觉不妥,她局促不安低下头,“对不住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素来确实不喜甜羹。”
毫不掩饰眸里的不悦,前世的她爱吃甜羹?一个冥王会记得得罪他之魂的喜好?
期许消失殆尽,一身气势凛然,阴气不断涌出,吓得四周的人族仓促远离。
几丈之内,只剩他们对立而站。
她已不是一具躯壳,而有了自身的意识,再也不是那个她。
敬渊唇边浅浅扬起,连声道了几句好。
晏如依旧低着头,陷入极度不安中,冥王真要她为前世赎罪?
可始料未及间,他目光缱绻如诉,满是悲伤的眸子,毫无遗漏都落入她的眼。
“……”忆起未婚夫婿之言,她脑中里只有一念,当年是冥王爱而不得?
他在透过她的魂体,去找寻另一个身影,去思念另一个她。
晏如愣了片刻,迫不及待逃离,“大人,我能否回一趟家?”
离午夜还有几个时辰,鬼差还能在外游荡。
“随你。”敬渊转身步入虚空,凌然之势溃散,透露着几分落寞。
那最后一眼,无法忽视的情意痴缠,叫她直生颤栗,入府而来就裹在身上的彼岸花影,与其他鬼差全然不同的素袍,竟叫人犯恶起来。
她才不会做个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