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年幼,但关于一夕翻天覆地的记忆,温婳未曾遗忘过半分。
娘亲在清洗野果,阿爹在烹煮膳食,而她追着蛱蝶出了院子,两人还叮嘱她不要跑太远,她欣喜应声,不久步入漫山娇花间,蛱蝶多得失了兴致,便采一捧野花归去。
往日的宁静都在火光中化为乌有。
不知此生是幸或是不幸?若说是幸,偶尔噩梦相缠;若说是不幸,她得以活命。
那晚夜深人静,不好敲门叨扰,温婳躲进角落没有多久,许是声声细碎吵闹,纪府大门开了道小缝,管家阿婶见她难掩激动,一路牵着她呼叫纪府妇夫,一盏盏灯瞬时映亮。
纪家夫人顾不上梳妆,匆匆来拥她入怀痛哭。
府中惊醒的人围聚过来,几乎所有人都来看她,纪家兄长们时不时为此擦拭着眼泪,像是得知噩耗后就在打探她的下落。
从前,双亲喜林间幽静,成亲后便远离吵杂都城,独居于林间小院,他们偶尔会进城置办些物什,但两家人从未断过来往。
温婳就在此地出生。
那日温父与纪父在市集上巧遇,二人相约休旬假时相聚小饮几口,可当纪家人驱车前往温家时,迎接他们的只有满目疮痍,一座合坟静候于废墟间。
纪家当即报官,一连几日召集府里人去搜,而不知有敬渊同行施法干涉,无论他们怎么叫喊,温婳都不曾听见半句,大道小路都找寻不到行踪。
以为温婳遭人掳走,生死未卜时,终于见她完好无损,是难得之喜。
纪家妇夫正式收温婳为义女。
义母悉心照料,义父精心相护,两位义兄相伴长大,温婳时常仍会念着娘亲阿爹,但那日歹人的追杀不再是梦魇,她对纪家人始终心怀感激。
十岁时她辨认出杀害双亲的歹徒,领人缉拿交由官府按律斩杀。
她的性子谈不上开朗,出落从容大方,习得诗书词文,懂几招武艺防身,后来在她二十岁那年,定下与伯绥太子的这桩婚事,而因伯绥战乱动荡四起,两人久久未能完婚。
藩镇之乱,一方唱罢一方登场,都想趁乱夺得权势。
先王年迈病重驾崩,没有按例的登基之礼,太子就仓促继位,久不见士气鼓振,城池还接连失守,为能鼓舞士气,新王御驾亲征。
温婳跟随征战,并为之出谋划策,夺得几战险胜。
而后战况断断续续三年,王族之人相继战死,二位义兄于战场上先后殉难,义父回都城途中遇刺身亡。敌军假意收兵归去,实则多方联手勾结,一步步深入埋伏。
眼见形势愈发不利,温婳受命领兵死守王都,而义母战初重伤,沉闷郁结染病多年,最终还是撒手离去。
还顾不上伤怀,又获闻前军突袭失败。
她依旧平静跨出院门,心下却是自责不已,“前方伤亡如何?是我没有思虑周全,当初不该拿这般冒险的法子!”
“尚未收到一纸传信,宫里还不知伤亡详情,而此法是王上执意采纳的,小姐……”近侍紧随其后。
一声惊呼打断,府门口冲进一位兵卒,“夫人!敌军袭攻王都!”
“可有王上的下落?”此时的她明显有些焦急。
前军突袭失败,浩荡敌军越过重兵,迅猛如鹰鹫般兵临城下,依她对王上的了解,他未能抵挡,怕是凶多吉少。
所有人低着头,没有确凿的消息,他们不敢乱说话。
步出府门,几个将领迎上。
“夫人,贼子手段凶残,一路杀来,不降就会屠城!”
“即便如此,伯绥永不降。”温婳坚定启齿,事关伯绥最后的国威,哪有王都自降的道理?
她无法弃百姓不顾,唯一能两全的法子就是……?
心底已然有数。
两军交手,火箭飞蹿,利尖刺穿爬墙而上之人,一个个重伤坠下,又有一个个跃起,层出不穷,迂久少数守兵不敌,使不少敌军钻了空子进城。
满眼吵杂纷乱,温婳命一行人护百姓远离,另一行人随她守在城门附近杀敌。
一眼相望穷途末路,她们似乎不过是垂死挣扎。
敌人见胜利在望,沾沾自喜叫嚣着,“先王全军覆没,今伯绥大势已去,你们还是束手就擒罢!”
“况且,伯绥王族荡然无存,眼下连个继位之人都没有,顽抗到底不过是徒劳,若再不降,我等势必屠戮全城!”
“你们留下,竭力保护百姓!”她执剑杀上城门,一顿清扫城门上侵入的敌兵。
一口一个先王,不见尸首她便不认!
步入城门楼俯瞰,兵卒紧步相护,众目落在温婳身上,城下的攻势稍作止息。
一阵嗤笑传入耳中,“你一个先王未过礼的夫人,算不上是王后,竟也能发号施令?可是来投降的?”
如今只有温婳是跟王族有牵扯的人,但仍未进行正式的亲迎之礼。
伯绥永不降。
温婳笃定心中所念,扬起手里的玉璋,“凭依伯绥之礼,采经纳礼便为妇夫,王上与我之间名正言顺。”
玉璋,象征伯绥王权。
“玉璋在手又何妨!”城下的将军轻蔑不屑,极为不耐烦接过话,“难不成你要效仿九黎女帝开创先河继位?”
“九黎先帝无能,但仰仗九黎女帝之威,伯绥先王亦是无能,而你不过区区一个人族,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一句九黎,唏嘘吸气连连,另一方将军呵斥压制他的气焰,“李将军慎言!”
继位?若王上当真崩逝,军心不稳,民心惶惶,兵力耗竭七成,谁来继位都不能逆改当前之困!
“尔等联合数回屠城,民心早已离散,若肯放下杀戮之心,尔我双方相安各置一方,亦可探求其中的平衡!”她试图与之交涉,求一线喘息之机。
“逆我者亡,民心何惧!伯绥败势已定,夫人休要继续痴人说梦!”
咻嗒——
眼尖顿察利箭飞来,温婳遽然后撤挥剑,堪堪挡开三箭,城上城下继续交锋,宣告交涉不了了之。
好在鱼儿已咬钩。
“小姐!”近侍步上最后一阶扑来,心有余悸将她拉到一旁。
几个敌兵顺着绳索飞跃,她强劲提剑劈去,兵卒一同起势,逐一击破他们连串的策谋。
温婳夺得片刻喘息,立足内墙顾盼。左侧禁军反攻严守,百姓东躲西藏,阖城兵力已不足三万;右侧敌方攻势不断,重骑伺机而动,兵甲绵延至视线外。
捍卫国威,保护百姓。
容不得她犹豫。
此时虚空一个撕裂,一袭清影飘飘然而落,温婳一时惊愣,隐约猜到其前来暗含之意。
“杀——!”敌兵趁她愣神袭来,而法术哗然旋转荡去,使之直接悬挂在高空上,利器弹回原本嚣张的方向,霎时间墙内墙外一致停手。
仙君临世,多少给些薄面。
仙君步近缓声,“姑娘,依伯绥王上遗谕,今伯绥亡国之难,回天乏术,将不设王宫结界,改为护送姑娘离境。”
“……荒唐!”一行珠泪潸然滑下,温婳毅然挺起颚骨,“先王崩逝,今由我代执伯绥王权,惟求仙君设下结界护民!”
仙君轻轻晃了晃脑袋。
“此事不能一概而论,我既已应下王上遗谕,断不可轻易失诺。”
“如此……”温婳敛下泪光,恍然想到个法子。
她自内兜取出几张面额五百两的票据,一股脑儿塞进仙君手里。
“仙君没有失诺,是我不愿离开,便不用仙君相护,而世间雇佣之制,他雇他的,我雇我的,合理求仙君在王宫设下结界!”
“结界不过一时,挡不来数年喘息。”目光移向黑压压一片,无疑双方兵力差距过大,城破人心散,不日围剿王宫撑不了多久。
仙君遇过这类王朝,便是妄图如此强撑,以为能夺数年喘息反攻。
她何尝不知?温婳自道,“我自有用处。”
视线凝回近侍身上,一脸肃色交代着她,“传我之令,众将士协同保护百姓,而你速回宫里打开宫门,引所有人藏身结界下!”
“是,可小姐为何不先回去?”她担忧望着眼前人。
“我还有一事未尽。”她背过身去,又厉声强调一遍,“快去,这是命令!”
近侍眼眶盈溢,却也不敢耽搁,石阶上一步一回头,直到身影远在高墙之上,她终于咬牙奔向王宫,手持御令,一遍遍哽着嗓子唤人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