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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温婳篇10 情动毁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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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近来举止甚是奇怪,破天荒守在罗生殿里,对着殿门翘首以盼一般,整日都不肯挪动半步,是不是在酝酿什么法子收拾我们?”

之前几位鬼君乐于找温婳商榷事宜,而温婳大多时候无暇迎见冥王大人,整个冥府似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几魂回过神来,魂心惶惶,生怕会招来冥王的“报复”。

而温婳没有当成一回事,哪里奇怪?

他待在幽城才奇怪呢。

“若大人有心计较,何须酝酿什么法子?”

“这倒也是!”

迷魂鬼君一离开,温婳随后复返十八炼狱。

冥王不出罗生殿,正是个好机会!

狱门轰隆大敞,映入一身绯间素衣。

十八鬼判拨开余光远远瞧去,挥手间刀锯凌空齐发,又在稍离几寸处停下,虚晃一枪般的戏弄,流溢出一丝欢快趣味。

若是上告于冥王,不就迎来新的罪魂供他解闷?

不知能耍几个百年……?

而来者不作半句解释,也不理会鬼判的眼光,径自驱使半数鬼气断开四方枷锁,接住了虚弱不堪的姜宁。

“温婳你来炼狱做什么?”

谑笑在他面上跃舞,掩不住蠢蠢欲动的心思,“你手持冥王御令,不行巡视之责,反倒屡次干扰鬼判行刑,难不成是想陪她走一遭?”

他还是头一回见。

暂且不提冥王未曾遣过谁来巡视,手持御令者不干正事,还怀有什么怜悯之心?不惧冥王暴怒?

温婳传输着鬼力,使破损魂体渐然愈合。

泪光微烁,说不尽的心疼。

“自是行巡视之责,顺道检查魂体伤势,以免哪位鬼判大人下手没个分寸,罪魂熬不过余下刑期。”

“你!你才没有分寸呢!”

明晃晃的意有所指,这是趁机骂他蠢笨?!

十八鬼判自顾自步至旁边,煞是惬意垫靠着一团鬼气,大摆沾沾自喜的姿态。

腕上一缕鬼气终年缠绕,此时缓缓烟消云散,他小声嘟囔着诡笑,“来了就别走了!”

伤痛退去,姜宁辗转睁眼,微露几些又惊又喜。

“温婳,你怎会在此?”

扬了扬手里的御令,温婳张口就是,“你放心,冥王许我来炼狱巡视,不会被抓到什么错处。”

可她不是中断了行刑?不算错处吗?

姜宁侧眼一望,鬼判暗哼着小曲儿,他素来以血溅三尺为趣,一时畅怀飘袅,定不是什么好兆头!

哗啦——

重新凝化的链锁紧锢,在两手之间细细簌簌。

“温婳,你先——”姜宁利落挺直腰身,从温婳怀里出来欲推开她。

而一个相贴,觉察对方附着的鬼力,她想起冥王当年的恼火,“你的鬼力……?”

修为有所长进,气息静止无恙。

“已无大碍。”

似仍不放心,姜宁掂起她的腕骨。

任由她仔细查探着,温婳开口解释几句始末,“第九鬼判曾教我不少术法,我觉着这个更适合我,便长期修炼下来,但不巧有些气歇的毛病,出事那日叫冥王撞见了。”

“那个老东西胆敢乱教!”

“我出去就揍他!”

姜宁一脸愤愤不已。

“其实他待我还不错。”

双方工于心计,对弈谈不上谁算计谁,还会借棋局教她一些冥府事理,七月不出府的日子,算是彼此打发闲暇。

眼见鬼判眉飞色舞难掩,姜宁愈发担忧起来,温婳实在拗不过她,当即速速离开炼狱。

下一瞬,敬渊随之踏入,十八鬼判撒着欢快步子飘上,“大人!”

“温婳多持御令往来炼狱,打断我对姜宁行刑,怕不是还干扰过其他炼狱,我好心劝她,反遭她呛骂,如此嚣张,丝毫不把大人放在眼里!”

“此罪孽之重,应当判她到十八炼狱受刑几百年,否则她都不长记性!”

“十八鬼判你——!”气得姜宁一口恼火喷出。

四方枷锁摇摇晃晃,剧痛刹那贯穿全身,险些撕破她的魂体。

敬渊眉心微拧,怒瞪了对面一眼,“多管闲事!”

“……?”十八鬼判两眼铮亮,谁多管闲事?大人是在骂他?

直到火气冲下一句,是毫无保留的偏袒,“来去炼狱随她,你若敢惹她不痛快,本王让她亲手罚你!”

语落,玄影晃眼隐去,身后两魂同时一怔,恍惚以为是一场错觉。

冥王疯了?

他才是鬼判!

历来哪有鬼差惩罚鬼判的道理!

---

“你去炼狱了?”

敬渊从炼狱回来,款步至案桌前问道。

十八炼狱就弥留有她的魂息,他还要多此一问。

“是呀,去公报私仇了。”温婳自一堆文书中抬起,语气半真半假回敬他,“当年妄图倾覆伯绥的逆贼,竟都在十七炼狱赎罪呢。”

“大人身为冥府之主,事事自然都逃不过你的耳目。”

上回假装巡视,一路心急如焚,堪堪走过三个炼狱,就直奔十八炼狱而去。

今去完整巡视一趟炼狱,遮掩她对十八炼狱的关切,熟料十七狱门一开,里面全是算不上陌生的面孔。

城门上远眺之容,寥寥几眼,近乎两百年过去,那些人早已不记得她,而她依旧记得那些狰狞豺狼。

她手上有私权,借机报复?

用不着。

十七鬼判手段也是狠辣,他们屡屡乞怜未果,声声惨叫会历尽千年。

“我才没有跟着你!”明晰她的话外之意,敬渊立时为自己辩解。

接到十八鬼判的急讯,错以为炼狱出了差错,他当即赶了过来,而探知到她的气息就在炼狱,没有选择正面碰见,还特意去别处躲了躲。

他几步上前施法,厚厚的文书垒满了她的案桌。

随手摊开其中一本文书,他敲着一个寻常得不可再寻常的名字,“我有个事要忙,须你在旁辅佐,事成我自会离开。”

事不成,他就一直在此。

是为公事迫不得已,而不是他死皮赖脸跟着她!

林巧。

每一本文书,每一页簿子,都有这个名字。

温婳翻动下一页,想都没想就道,“大人才略出众,惯来算无遗策,这桩小事会难倒了大人?”

“你……”敬渊周身的鬼气瞬涌,激荡游漾扑动,半晌齿间才挤出,“你何时这般油腔滑调!”

“实话实说罢了。”

她不明所以抬眉,冥王这是把她的溢美之词当真了?而毫无防备之心,不恼她耍计套取更多消息?

还真是少见。

“这不是小事!数万亡魂转世曾唤此名,我历尽两百年,都难寻到半个影子!”

“找亡魂只查文书,此法能行得通?就没有什么冥器相辅?”温婳实在困惑不解,冥府上下就没有一个术法能追踪?

“没有!”

若有什么冥器,他需要为此事烦躁?

虽是楚伊单方面强势定夺,但终归是她解除天罚,他魂体修为损耗少些,是该以一事相了。

本来他不上心,想起来就查查,想不起来就算了,岂料会是个不错的借口……?

温婳定不会再怪他跟着。

若是查出些什么,还能以此来要挟楚伊!

片片簿页掀动阴风,一页又一页飞舞。

鬼气哗哗凝化,擅自延长原本的椅子,敬渊堂而皇之飘来,毫无顾忌倚坐在温婳同侧,两肩若有似无相抵。

那双远望的眸子不觉裹上忧伤,似曾痴妄过一抹久违的神息降临深渊。

这是他唯一不会排斥的非人族到访冥府。

“天尊阁下曾许诺于我,要做个齐整纳入亡魂前世的冥器,只需引入几许鬼力魂息,便可寻尽一魂一魄的万世转生。”

他稍作停顿,余下未言的是:只可惜,而后不久天尊殒逝,万生同悲,此事已无下文。

“……”温婳犹如静滞,一动不动沉默着。

人族史籍第一笔是母神创世,第二笔便是这位天尊阁下。

非人族没有轮回,一旦旧识灰飞烟灭,一颦一笑相处皆会化作痛忆,如根根尖刺深藏,余生都拔除不掉。

她在人界就曾亲眼目睹。

一个个非人族沉溺过往伤情,在酒香里醉生梦死,眼底尽是对人族轮回之缘的羡慕。

冥王大抵是为那位天尊阁下伤怀罢。

“哼,我才不惦记那什么冥器!”

敬渊啐笑了一声,继续嘴硬起来,“冥府中万事万物有迹可寻,就是耗费些心力翻查,不像那可笑的世道脆弱不堪!”

“世间不会有新的造力之主,不会有新的神族诞生,亦不会有新的法器铸成,稍有不慎失衡,天下俱焚!”

造力之主,便是操控造物之力的神尊,为稳固平衡创造法器,促使神族降生。

而今神尊不在世,平衡勉强得以维持,神族求索不辍,其他族得过且过,人族不羡长生,活一日是一日。

还要什么破冥器!

激越过后,是惦念漫溢,藏都藏不住。

温婳没有拆穿他。

反而是单手搭在椅背上,笑着侧身相对过去,“大人所言不虚,没有冥器扶助也无妨,可此事能追溯到两百年前,明显非我考核之期,不在我职责之内。”

彼此面对面微侧,隔着咫尺距离,裹来的气息相缠,分不清是冷冽多一些,还是清冽多一些,缱绻其间,犹似散去一片片明智。

明明还未言尽所有,敬渊便已猜到余下之言。

可是气不得,又恼不出。

男子皎然廓影柔和,双眸灼灼清亮,而身形略显单薄,脊背直挺挺靠着,眼波纹丝不动凝来,缓息沉寂舒展,恍若是一尊乖巧石像,静静候着她的吩咐。

“……”思绪无端端跳脱远去,彷佛能窥见男子曾经的一面。

似是一个沸反盈天的冥府,鬼差吵吵嚷嚷,鬼君置若罔闻,鬼气冲撞乱蹿,一袭文弱身影茕茕孑立,使唤不动亡魂半句,不得已飘来飘去,自行解决冥府之事。

如遇蛮不讲理者,除去鬼力诛杀外,屡屡束手无策,百年来无一计可施,而不愿耗力诛魂重铸,终于眉宇挑起暴戾凶狠,强悍镇下一方安宁!

温婳晃过神来,不知已然流逝几瞬,只觉眼前些许不妙。

冥王还在注视着她的方向。

于是她起身挪步,一气呵成,仍来不及后撤几步,腕间已是一紧,旁侧那股力道拽她而下,霎时幽火旋动,她险些朝玄影扑去。

意外落回座上,片时她还是心有余悸,顶上传来一声轻和,“怎么不继续说了?”

敬渊疑惑望来,还拉着温婳的手腕。

久不闻回音,而此刻鬼气交汇,清晰嗅到魂体内的紊乱,只不过不止一魂,一个是鬼气不纯,另一个是……?

难道冥王修炼的术法跟她相似?貌似并非如此。

“大人心知肚明。”她故意几许含糊不清,掩盖莫名其妙的恍惚。

携来一丝探究,他便已敌不过她,长睫微垂扫了扫,仍旧不明心下之乱。

“那你要什么?”

“长渊殿。”

---

浓郁鬼气流蹿,犹有灵活意识傍体。

温婳每迈出一步,几缕鬼气就轮流交替凑近眼前,似在好奇打量着,几千年来第一个到此的亡魂。

过去的亡魂为争夺纯净鬼气,伊始时日日争斗不断,直到冥王强势介入,严令禁止亡魂踏入长渊殿,修炼术法渐渐失传,这才一个亡魂影子都没有。

“出去——!”敬渊挡了几回,终于躁起不耐烦。

缕缕鬼气嗡地远去,让出几步远的空地来,魂体浸在鬼气里的舒适感戛然而止。

温婳继续往前,余光随侧步转身游移,不见冥王眉眼有半分愠火,是笃定她不会赶他,而得以共用一殿修炼?

她猜不透,直言问出声,“大人当真愿意提前腾出长渊殿?”

“我既已答应你,何来不愿意之说?”他略微思量,心绪彻底沉落下去,“你还是不愿续契。”

炼狱探访过,长渊殿已得手,冥府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

“我可没这么说。”

姜宁刑期未满,她至少会续上百年。

温婳缓声解释起来,“大人鬼气紊乱着,以为不会轻易拱手让我,多此一问求证实情。”

“我的鬼气……?!”忆起她搭着椅背,柔然气息裹挟着他,近是一瞬怀紧相拥。

一时慌乱,忙不迭去遮掩莫名情愫,“本王体强气足,鬼气平复稳定,何须跟你抢长渊殿的鬼气!”

奇怪?温婳小声细语,抬手上前触及魂体一探,体内鬼气横冲直撞,哪里有半点平复?

“那大人因何错乱?”

他的鬼气乱了?

他乱什么?

敬渊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罗生殿里沉思良久,久到几位鬼君跨入,引着一堆命簿过来。

几下摇头,摇尽几句无奈,“近来鬼差没有几个安分的,竟为几块银钱去欺骗人族之情,哄人族与之相守,骗之倾尽银钱!”

“他们哪来的日子相处?活人不会受鬼气侵蚀?”

“这不就七月冥府休整,鬼差现身于人前,鬼气不足以为惧,整整一个月可供他们私会!”

“一年一见,人族能图鬼差什么?图鬼差年岁大?图鬼气侵扰疼痛?”

“不少人族还甘愿上当,莫非人族久经轮回都痴笨了?”

她一句他一句,可惜不曾纵横过情场,论不清其中的弯绕。

“大人以为如何是好?”

正烦着心事,敬渊头也不抬,“既然天帝不作声,不催令冥府解决,就且随他们去,你情我愿之事,何谈鬼差欺骗?何须冥府多此一举!”

“是是是!”

几位鬼君放下命簿,敬渊厌烦摆摆手开始逐客。

近将迎来新的七月,生死鬼君略显兴奋跃过殿门,“迷魂你说,温婳年年七月都往萤屿城跑,怕不是也在那儿养了个小情人?”

“你说什么——!”

四周阴风骤寒,一阵激荡鬼气卷来,原本盈笑的几张面孔煞白,大气不敢喘出,全身止不住发颤着。

是谁招惹了这尊脾性暴躁的主!

生死鬼君捂紧口鼻,她方才说错话了?哪一句错了?

几魂面面相觑,挤眉弄眼暗示些什么,生死鬼君一咬唇,毅然认命回头,“大人,我错——?”

殿里空无一个身影,徒留喧嚣鬼气似私语。

鬼君确实躲过了一劫!

而几千里外的人界,莲香溢满鼻腔,游船微晃靠着河岸。

温婳稳当当坐在船间,望着心急火燎而来的玄影,不明白他是在为何事急眼。

几度上蹿下飘,敬渊来回审度着路过的男子,一身煞气甚是骇人,一众人族远远划船游开,瞧都不敢多瞧来一眼。

他到底还是沉不住,气冲冲落座对面。

“温婳,你究竟在等谁!”

靠在岸边不动,视线飘在街巷之上,分明就是在等着何人!

温婳摇摇头,“大人道听途说了何事?”

“……”他闷哼不语,反应过来是此身的失态,生死鬼君只道怀疑,而非抓到她与他人秘会!

他为何会生气?为何赶来质问?而又能以何种身份质问她?

心上充溢着惧怕,怕得莫名其妙,怕她不搭理他。

具体却又是言不清楚的。

满身气愤黯去,转而懊悔不已,最后几分惧怕跃然,如此精彩的心迹流转,委实勾起温婳心底的好奇。

“生死鬼君素来爱说笑,大人不慎把她的荒唐话当真了?”她试探着问出口。

捕捉到一丝烁动,便肯定了自己的料想,生死鬼君又在冥府胡乱猜疑。

“什么样的荒唐话,大人不妨讲来听听?”

“没有!”鬼使神差间,敬渊不敢承认。

反倒摆起一脸肃色,“近来不少鬼差趁七月休整,游走玩弄人族之情,本王特此来督促你,以防你铸成大错,败坏了冥府声誉!”

前半句意有所指一般,后半句如此言之凿凿,仿佛她就是那热衷玩弄人族男子的性情。

“若非欺骗,何来玩弄?情爱本就是你情我愿,冥府似乎不曾……”

他赶忙打断了她,“今后就会明令禁止!决不许鬼差与人族结缘!”

全然不记得口中那句多此一举。

“嗯,明白了。”温婳微微颔首。

正好岸上的铺主亲切而至,两手捧着热乎的莲子羹汤。

她手脚利索放好,余光不敢偏移玄影半分,“今儿人多,姑娘久等了!”

“不碍事,多谢姑娘。”温婳给铺主递去碎银。

一旁的敬渊瞪着桌上羹汤,愣住好半会儿,这便是她在等的“人”?

“你每年都来萤屿城,只是为了这一碗羹汤?”

“嗯。”她轻轻应了声,开始施法驱动游船,使之摇曳水中。

眼见温婳搅动羹汤,顺势舀了一勺又一勺,他按捺不住困惑问道,“有那么令你念念不忘?”

“是,也不是。”

“云津亡国预言久悬,人心惶惶不安,若有朝一日成真,一变牵动万变,云津不再是云津,人与事便也回不到从前,萤屿城的羹汤都会变味,届时想追忆就难了。”

“亡就亡了……”思及她还存有人族心性,他不动声色咽下,人性使然,天下哪有不会亡的国?

“怎么惦记起云津,不见你继续忧心伯绥?”

“谁知我前世是否为云津人?可曾为云津殚精竭力?此生我是局外人,静观昔日强盛陨殁,只觉百姓之苦,而今我已不是活人,忧心伯绥是会出乱子的。”

曾有鬼差放不下其国,借力干涉其政,加深人界之乱。

初秋凉风迎面,摇过一条条水道,乘舟同游江河,彼此不经意相望几眼,彼此偶尔顾盼远景。

视线不自控,几度回落侧颜,悄悄衔来一片清心,渐随日光映照柔廓,华灯初上掺入懵懂,始终心平气和相对,如此一年又是一年。

岸上铺主换了又换,羹汤滋味略有不同。

今来故地重游,温婳低声轻叹,“云津还是云津,可羹汤还是变了。”

“怎么变了?”敬渊自然夺过汤匙,舀上一口就往嘴里送。

她试图阻止他,“你自己掏银子。”

“……没有!”

一口咽下,丝毫没有发觉此举的不妥。

他堂堂冥府之主,哪个人族敢招他去守城?身上哪有银钱金子这些俗物?

顺应人界道义,他不可去偷去抢,总不能站路上大喊,谁拿银钱给他,冥府就暂且不收谁的命罢?

只怕银钱还未入袋,天帝就赶来收拾他了!

“话说回来,人族不招鬼差,你哪来这些银子戏乐?”

三口羹汤下肚,敬渊略皱起眉头,变了?明明还是美味,那原是什么样子?些许后悔不曾提前尝试。

下意识抬眼望过去,恰见她挪开一丝局促,“当年在纪家院子里埋了些。”

“埋了些?是埋了不少罢?”

他弯了弯唇角,“你倒是会未雨绸缪,早就打算入冥府为鬼差了?”

“毕竟恩情未得报,我不得提前估摸一下?否则今时只能晃眼相瞧,一物都置换不得。而无论多少银钱,皆为名正言顺,不违府规。”

字句蹿入耳中,挑开什么恩情之说,他只记得她是为了他成为鬼差的!

“是不违府规。”他心飘飘欢喜着,殷勤朝她的方向推了推羹汤。

岂料捏在手里的汤匙,瞬时像是遭到滚汤灼烧,毫无征兆烫起手来,迟迟无法塞回她的掌心。

方才他都做了些什么?!

她刚以汤匙入口,他扬手就是夺过。

他是不是冒犯了她?

船一路飘荡,悄声浸在水中央,犹闻心声哗哗,鬼气肆意起伏奔走,凉风带不走悸动,通身显露的这些怪异,一时无法寻到一个答案。

沉默间,一道灵光劈来。

人族动情会脸红耳赤,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时时刻刻惦记着对方。

而魂体动情,则鬼气横冲直撞……?

他的古怪皆缘于众生口中的情动?

是何时蔓生的爱慕之心?

数千年来,从不觉罗生殿空荡,自从素影来几时去几时,一时不见他就心驰望外,空荡阴寒之地,易滋生烦闷,佳人何时归?

不归犹是不归,耐不住性子飘至她身旁,共纳此间鬼气,共赏一片风景,离得近些,怕惹她嫌弃,离得远些,游思焦灼难安。

冥思苦想,终有恰当的借口,就为常伴左右。

远处星点萤火,映月追着对影戏水,船灯漾着涟漪撩拨,目光中的身姿如常,静默倚在舱座里赏景,似是无谓共饮羹汤,未曾有过一丝乱绪。

她是个极好的性子,言语多是动听,掂不来半分恼,事事明智多谋,远虑将来诸多琐事。

长渊殿到手不足百年,修为就明显增长不少,远超一众数百年的鬼差。

而他毫无长处,性情暴躁不堪,人人深深惧之,怕是讨不到她的欢心,得以相伴几百年,已是他难得的福气。

不满足如此,他妄求更多。

求她目光拥入,求她执起双手,求她心悦于他。

从此身边只容得下他。

敬渊撑起身子,引来一瞬侧目。

而相顾未言。

游船无声靠了岸。

---

紧绷心弦下船,懈弛步子迈开。

“温婳。”自身后传来唤声,温婳当做没有听见,纵身飘飞至半空。

一汪萤火夺目,湖畔人影攒动往复,远眺众人逐萤嬉戏,犹是那年那夜清风散逸,双方并肩坐在山巅。

是赏皎月?还是观萤火?

似乎都不重要,而是难得清净问心。

“大人回回随我出府,万一有非人族侵入,岂不还是算我失职?”

“那你就当待在府里!”

那时敬渊还不懂这份心思,单纯巴不得她整日就在他身边,片时笑意皆与他息息相关。

温婳如实道,“冥府不见天日,待久会心生郁闷。”

“那本王回头施法修阵,强锁三位鬼君进入阵眼,日后你何时想来人界,就何时来人界,若有非人族侵入,就算到他们头上!”

这般蛮横专辄,不知会讨来多少怨言。

略微敛起惊色,她稍显几分无奈。

“大人不征求鬼君意愿?”

“她们……?”他轻哼不满,枕着双手往后一靠,“本王是冥府之主,向来说一不二,何须征求什么意愿!”

山野簌簌,鬼气如软榻,静静垫在身下。

他悠然阖上双眼,面上没有一丝厉色,从容而自得,恍惚不过是人界书生,春风得意,光景无限。

温婳收回视线躺下,凝望广布星空,忽而忆起先前的遐想。

“听闻大人生来性情暴虐,不曾以和善之容示众,这些年来我本以为是谣传,今日果真是见识到了?”

“是又……”如何?

腔里霎时熄气。

有她在旁,他确实不常恼火,使不出暴戾那副面孔,偶尔几次还都是生生闷气。

他还要她续契呢。

些微不悦的旧忆闪过,敬渊张口反问,“如今这欺人的世道,非狠厉之举,谁会臣服于你?”

“大人应当知道,和善亦能服众。”

“就像你这些年?”

游走各殿出谋划策,称赞声接连不绝,她时不时主动出府勾魂,模糊一下众魂的猜疑,便引来府中魂个个叫苦连天,恨不得伴其左右。

更有甚者壮着胆子跑来罗生殿,求不许温婳外出勾魂,而留在府中歇息周转,多怕她过于劳累,小事琐事不会拿来烦她,大事拖到无力解决才找她。

种种迹象表明,的确是她以和善服众。

许是清风舒缓,许是月光朦胧。

他不觉流露几分脆弱,“是我喜欢暴虐?自我杀出深渊以来,从未有谁教过我管治冥府。”

那位无所不知的天尊阁下,只是寥寥几语委以重任,笃信他能够撑起冥府之地,而后来不及相教,便已撒手而去。

可他天生一副文弱相,不见半点凶气外显,断然会招来诸多质疑。

“这就是传闻中的冥王?”

“我瞧着不过如此,这般弱不禁风,就是个粉郎胚子!”

近乎千余年,冥府吵吵嚷嚷,府中无魂取信于他,就连那鬼气都是趾高气昂的,由不得他吸纳分毫,修为一度毫无增长。

鬼差鲜少几个尔尔,多是不愿步入轮回,不得不立契暂留,罔顾冥王之令,随心所欲勾魂,以至于人界之初,到处都有游荡的亡魂,活人屡次遭难。

而炼狱初具其形,没有鬼判处置刑罚。

敬渊奔走在各个炼狱之间,罚得一个罪魂,另一个罪魂嚣张逃脱桎梏,费劲抓回来锁困,其他罪魂又趁势而欺。

“他能当上冥王,不会是活得最久罢?”

“一大把年纪,还占着冥王之位,真是暴殄天物!”

“不妨你我联手……?”

他独自耗尽心力维持冥府,维持人族正常的转生之道,还日复一日遭亡魂暗杀,如此内忧外患之境,能一步步和善起来才怪!

“若非本王以暴制暴,指不定早就魂飞魄散了!”

与些许猜测重合,温婳轻轻笑出声,毫无察觉眼底的怜惜。

忆起从前不易,气愤犹存心头。

惊闻她少见的笑声,敬渊一口余气哽住,不明所以支起上身侧撑。

“温婳,你笑什么?”

目光之间,那颗脑袋微嗔俯视望来,却毫无凌人之意,耳后发丝垂落两颊,些微肆意飞舞。

如是遭到蛊惑一般,温婳抬手拾起几绺发丝别去,稍作压在发间安抚着,“大人做得很好。”

“谁都没有教过大人,一知半解下还能将冥府打理得这么齐整。”

“大人做得真的很好。”她又缓声强调,是毫无意识的呓语。

适才她是笑,他那般无措的一面,不同于今时的运筹帷幄,竟是那么惹人怜爱。

惹人怜爱……?

此念一出,脸上笑意凝住,手横着彼此之间,散来双方的惊讶迟疑,而万千思绪流转,似乎她漂泊多年的情愫,奔向了不妙的方向?

“时候不早,大人继续尽兴,我就先回府了!”

今她心慌意乱,也是如此搪塞。

“温婳!”敬渊及时拉住,使劲逼她回落步子,圈在两臂之间稳住其身。

“你还没有跟我续契!”

心意郁结半晌,犹犹豫豫不定,终只是能吐露续契之事。

就依他惯来的破性子,她定是不可能动情,何必急于一时,凑去自取其辱?应当徐徐图之,来日方长!

温婳闻言稍有几许喜色,好在不是察觉她的失神。

借力站定,她欲抽离一步未果,只得侧开追着的视线。

“那便续个两百年,冥府还有我未尽的人事。”

“是什么人?什么事?”

他大喜失言,险些暴露他的期许,她是不是放不下他?他们常是共处一室,若非不是他,她还能放不下谁?!

心思鼓动起来,一丝理智尚存于心,他借着轻咳掩饰,没有当场直言捅破。

“既然如此,你就不能多续几个百年?”

“当年可是你说的,和善能服众,而非遭人欺。我时时谨记,念着你的言行习之,假若余下契期几瞬晃过,你已去转世,而我暴戾如初,岂不是功亏一篑?”

“大人聪慧,何须几个百年?”

“不及你半分。”他垂着眉睫,紧着手逼近,“谁都没有教过我,跌跌撞撞勉强过来,你不妨可怜我一下。”

言尽如此,她眸光未变,将是行不通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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