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霎时一静。
岁岁半晌没答话,只歪着头,颇为困惑地盯着风书亦,好似听见了什么极难作答的问题。
她越沉默,风书亦心中越没底。
他实在怕极了这位素来行事恣肆的小徒弟,会说出什么了不得的回答。譬如向着顾仪景、与正道为敌一类的浑话,或是袖手旁观,不愿与顾仪景交手。
岁岁沉吟片刻,咂了咂舌,摇头道:“谁告诉你,我是正派修士了?”
风书亦顿时怔住,脑中一片空白,竟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微风拂动少女鬓发,遮住她似笑非笑的眉眼。岁岁懒洋洋地舒展开腰肢,望向远处皑皑白云。她眼中没有丝毫波动。没有惊愕,没有愤懑,也没有悲戚。这些风书亦本以为她在得知顾仪景入魔后该有的情绪,一概皆无。
她好似早就知晓此事,也早已欣然接受。
“我算不上风青山的弟子,甚至都算不上你风书亦的弟子。”岁岁淡淡道,深吸一口气,满眼向往地望着远方辽阔天地。半晌,她才收回视线,笑眯眯地看向风书亦,“我不过是青城顾家的养女,祖母死后便被逐出了顾家,如今连世家之女都算不上了。正派、名门,这些东西都与我无关。所以我想做什么,只消顺我心意即可,不必考虑旁的因素。”
风书亦心头一紧,只觉这丫头怕真要如他所猜想,去跟了顾仪景的路。
倘若如此……
风书亦眼神一沉,双拳不自觉攥紧。他虽久居风青山不问世事,可在凡尘俗世中,正与邪、人与魔,本就是永恒的对立。除魔卫道,是他自修真起便背负的使命,不可违背。
若他的徒弟终有一日成魔,倒不如眼下由他亲手了结……
“你想杀我?”岁岁忽地开口。
风书亦愕然与她对视。
见多识广如风书亦,也不曾见过这般性子。面对一个抬手便能捏死自己的师父,岁岁面不改色地问他心意,不见半分惧色。似是对自己的生死,她也满不在乎。
一个人若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她还会在意什么?
“你……”风书亦到底狠不下心,犹豫了。
这孩子是他自幼看着长大的。虽嘴贫,但秉性善良,想来万万不会走上歧途。她如今年纪尚小,只要他这个做师父的勤加引导,必定能重回正轨。
风书亦心中如此说服自己。
“老头,如果将来我真成了魔,你得抢在陆时安前头把我杀了。”岁岁笑道。
风书亦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再度翻涌,再也压不住怒意,吹胡子瞪眼骂道:“你这个臭丫头!老夫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就说这种浑话来气我?什么‘如果’?你就不能说你这辈子绝不会成魔吗!”
岁岁“嘿嘿”一笑,双手背到脑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她翘起二郎腿晃悠着,漫不经心道:“你都说了,真魔是冲着我来的。我不过是个筑基期的小修士,哪能次次都顺利脱逃?万一哪回我中招入了魔,你可千万别让陆时安第一个发现。”
风书亦心下有气,却仍在意岁岁方才那话,遂问道:“为何不能让时安知晓?”
“让他亲手杀我,于他太过残忍。”岁岁语无波澜,好似在说一件旁人之事,“他乃法修,又不是修无情道的,莫要叫他受这份苦。待我死后,也不要让他看见我的尸首,就告诉他,我身死魂散,不会再存在六界中,也不入轮回就好。”
屋外有鸟鸣声响起,枝头初绽新芽,生机正盛。可风书亦隐有所感:岁岁笃定自己生机将失。
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弟子们不该走在他前面,不该令他这样不安的。
岁岁看出风书亦异样的神色,咧嘴一笑,摆手道,“哎呀,这么沉重干什么?我只是假设一下,又没说绝对。别哭丧着脸了,你本来就老得要掉渣,现在整张脸皱巴巴在一块更丑了!像这样……”
岁岁说着,扮了个鬼脸。风书亦被气笑,伸手就去拧她胳膊。师徒二人没个正形,笑闹成一团。
微风徐徐,檐下那只岁岁幼时亲手做的风铃叮当作响。
风书亦目光落在那风铃上,思绪便被拉回岁岁初上凤梧山那日。堪堪及他膝高的小丫头,吃力地将风铃举过头顶,笑得邀功似的:“师父,这叫捕梦网。”
风书亦微微蹙眉。自这小丫头上山,便没一日消停。他独修惯了,素来不喜喧闹,早被她吵得头疼。彼时见她拿来这些稀奇古怪的物什,头一反应便是不耐。
“挂在师父窗前檐下,师父便不会被梦魇扰啦。”小岁岁认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