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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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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陆蕴微跟四婶周春花提过好几次她会走,她要去西域找二哥陆应烨,但周春花只当她小姑娘家玩笑,猛地听大侄子海一线说她明天真的走,愣了好半天。

“真走啊?”

海一线说:“真的。”

周春花很舍不得。她赶去海一线家,劝了半天,但陆蕴微去意已决,她心里被搅得乱麻似得。

陆蕴微要走,这一走不知道多久才能见着,她想着给她点什么留点念想,但能给她什么呢,家里又没什好东西。

檐子和棱子两个兔崽子想送陆蕴微几粒风干羊粪,被她拧了耳朵,“打”消了念头。

周春花想了好久,最后说:“迢迢,我给你洗洗头发吧。”

她家大姑娘出嫁前,家里没什么嫁妆,她怪愧疚的,大姑娘说这倒也没什么,只是嫁人后不常回来,没法找娘给洗头了,外面人不如娘仔细。

陆蕴微其实一直很想洗澡洗头,但水得走好远去村头的井里挑,烧热水又要从山上背柴火,她就没好意思开口。

她一度因为好奇试着挑了挑扁担,两边钩子挂上空木桶,好不容易找到平衡,没走几步,磨得肩膀生疼。上山时她也想帮忙背柴火,海一线把一捆木柴放她背上,她险些被压趴了,海一线笑了好久。

周春花指挥海一线挑水烧水,泥炉上水壶开了,冒出一团团白气,她调好水温,松了陆蕴微的发髻,叫她头枕在她的腿上。

乌泱泱一团秀发,瀑布似得倾泻下来,周春花握着水瓢,冒着热气的温水淅淅沥沥,打湿了头发,落进底下的铜盆。

屋内水汽蒸腾,一片潮热,窗外午后冬阳正好,金灿灿几抹余晖,扫进室内,头发上的水珠折射出金光,亮闪闪的,滴在盆中,又是一团金色涟漪。

门开了一溜缝,投出一道阳光,还有一道细长猫影子,小猫进屋,跑来喝铜盆里的洗头水,还伸爪子好奇地扒拉陆蕴微湿漉漉的头发,周春花一跺脚,赶走了。

十指轻柔地梳理头发,额角的鬓发也往后拢,温水打湿,水流淌过脸颊,湿漉漉的,往脖颈衣领流。海一线在一旁抓着一块方巾,轻轻拭去那些不听话的水珠。

周春花搓碎皂角,细细揉按,陆蕴微只觉得头皮一阵酥软,舒服到快要飘走了。

“迢迢,你这头发真好,我一手都差点拢不过来了。”周春花笑吟吟说,“乌漆漆的,缎子似得,十里八乡的姑娘里,找不出第二个。”

周春花生了张长脸,鼻子又细又尖,眼睛也细长,嘴唇又薄,干练犀利,但一笑两眼就弯起来,嘴角纹路走向舒展,鼻子微微皱着,连带着两颊的雀斑也动,好似猫儿眯眼笑一般。

“真舍不得你走。迢迢,你走了,我都不知道找谁说话了。”周春花有些伤感。

“你这一走也不知道走多久,山远水远的,要不还是别走了。”她总归是忍不住,又开始劝陆蕴微留下来了。

几道光从窗外透进来,铺在她脸上,照透了那双细长眼睛,颜色很浅,润泽醇厚,一坛蜂蜜一样。

陆蕴微枕在她腿上,看她低头望着自己笑。

水声沥沥,雾气蒸腾,抬眼看去,头顶的茅草天花板和几根横梁破旧黯淡,远不如陆府的雕梁画栋,唯有满怀的怜爱,无限柔软,柔软到让人心里有些酸涨,但陆蕴微还是说:“不行,我要走的。”

她的母亲和嫂嫂服毒自尽,她的父兄身上重罪重叠,全家上下污名加身。她虽有幸脱身,走出牢狱,却始终不明真相,四顾茫然,镣铐枷锁压在心间。

世人的污蔑轻薄,朝廷的文书判决,一字一句,勾勒出一个离奇诡异的陆氏一族,她不相信朝夕相处的家人是那般面貌,也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活着,她要找到二哥,问清真相,洗清冤名。

她是一定会走的。即便枕在四婶腿上,耳畔和脸颊能感受她腰腹处的温度,暖融融的,让人心安,让人留恋,几乎将她绊住。

“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叫人怪放心不下的。”周春花小声嘟囔埋怨,抬手背揉了揉眼角。

“我会小心的。”陆蕴微闭上眼睛,水流冲走残留额角发梢的皂角,海一线伸手,悄悄抹去了她眼角的小小水珠,她清晰感受到了他指腹的薄茧,无限柔和地掠过,一场不着痕迹的暖风。

傍晚,陆蕴微收拾行囊,对即将开始的未知远行心怀忐忑,对即将离开的处所心怀眷恋,她甚至还跑到院子,连带着对鸡窝里的鸡也依依不舍起来,不过喂过几次就有了点感情,隐隐觉得它们怪像她的孩子。

她把这个念头告诉海一线时,海一线正拈着针,坐在灯下缝她开了线的袖口。晚饭时四婶家的猫儿来了,她逗猫玩,冷不丁被猫抓了,人没事,衣服破了个大口子。

海一线点头称是:“确实如此,我也喂鸡一样天天做饭喂你,也觉得你像我的孩子啦。”

“这叫什么话……”陆蕴微讪讪地嘟囔,“你就比我大两岁。”

海一线不以为意,缝好的衣服递给她,又指着她没收拾好的散乱行囊,突然笑眯眯地感慨:“儿大不由娘,这就要跑了。”

陆蕴微低头检查袖口,没想到海一线手还挺巧,针脚细密整齐。她无端想起什么“临行密密缝”之类的内容,顿感毛骨悚然,嚷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海一线哈哈大笑。

陆蕴微不理他,继续收拾行李,过了一会儿,又想明天走了,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一阵难过,扭过头想跟他说说话,却发现他也在收拾行李,白天赶集买的火折子,咬不动的干粮饼都被他整整齐齐码好,装进行囊。

陆蕴微问他为什么也收拾东西。

海一线慢悠悠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怎么回事?”陆蕴微竖起耳朵,准备好听君一席话。

海一线干干巴巴一句:“因为我要出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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