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不要听天由命!”她当即否定了这个提议,语气过于恼怒激烈,以至于海一线有些诧异。
“迢迢,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等死,只是不太有把握……”
陆蕴微不由分说,轻轻拉过海一线的右臂,解开绷带,检查伤口。
伤口远比最初还要骇人,溃烂肿胀,边缘的皮肉泛着一层腐败的灰白色,渗透出暗黄色的黏液。
她心惊胆战,小心伸手碰了碰伤口红肿的边缘,一股脓水流了出来,海一线猛地颤抖了一下。
陆蕴微盯着流淌脓血的伤口看了好久,久到有点反胃。
她抬头看海一线,海一线居然强撑着冲她笑了笑,眉眼弯弯。她一瞬间非常难过,手足无措,擦了擦眼睛,小声问道:“你,你该不会,不会死掉吧!”
“还有办法,”海一线略一犹豫,“大概需要割除伤口的腐肉。”
剜肉医疮,刮骨疗毒,陆蕴微只在戏文中听说过,她犹疑不定:“这可行吗?”
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她和海一线两个人,她不知道究竟怎么办,过去数年里,从来不会有人教一位相府千金如何治病,如何处理伤口,他们只会在教她交际往来时,提过一嘴探病穿什么样的服装得体。
“总要试试。”海一线找出一把尖刀,在火上燎了,左手握着对准伤口,刀尖落下,又抬起,犹犹豫豫,“迢迢,你先走远点,过会儿再回来。”
他不太想吓到陆蕴微,仅仅是看到伤口,她便已脸色煞白。
但陆蕴微偏不,他只好玩笑道:“等会你要是想吐,可别吐我身上。”
陆蕴微眼圈红了,小声说:“我不会。”
海一线接着说:“也不准哭,万一眼泪落到伤口上,嘶,会很痛的。”
“好,不哭。”
尽管陆蕴微拼命眨眼,睫毛扑闪扑闪,当海一线举刀刺向腐肉的刹那,她猛地咬住下唇,眼眶还是兜不住泪,啪嗒啪嗒落下来,她焦急地抬手拼命抹。
海一线颤抖着呼吸几瞬,冲她笑笑,温声安抚:“迢迢别哭啦,没那么疼的。”
左手握着刀,毕竟不是惯用手,控制没有那么得当,刀尖落下或浅或深,加之割肉之痛,渐渐的,手腕颤抖不止,无法下刀。
海一线深吸一口气,攥紧刀柄,意欲止住颤抖。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左手手腕,替他止住了颤抖,又抽走了他手里的刀。
“迢迢?”
在海一线愕然的神情里,陆蕴微吸了吸鼻子,找出此前海一线买给她的那把短刀,在火上燎了燎。
这把刀更小巧,更适合精细操作,自从买来还没用过,除了刚到手那会儿她太兴奋自己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陆蕴微抿着嘴唇,牢牢抓住海一线的右手手腕,带着鼻音的声音有些闷:“我来吧。”
“可,可是……”海一线想拒绝,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没什么可是,我会尽量快点的,不想让你痛很久。”陆蕴微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直面鲜血淋漓,聚精会神,刀刃对准腐肉。
刀尖一旋,一块流着粘稠脓血的腐肉掉落,啪嗒一声,轻微一响,陆蕴微浑身一颤,大口呼吸,手不住地发抖。
她略有张皇地抬头看海一线,海一线脸色很白,却笑眯眯的:“迢迢,别害怕,做得很好。”
陆蕴微咬住下唇,低下头,用力攥紧刀柄,压下手腕的颤动,这次刀刃抵达了皮肉更深处,寂静空山中,割肉声清晰可闻。
豆大的汗珠从陆蕴微额上滑落,她感受到刃上皮肉的阻力,一点一点用力。
手上猛然一轻,一片陈紫色腐肉剜下,露出红白新肉,血液丝丝缕缕从皮肉的缝隙中渗出来。
但腐肉仍未剔尽,陆蕴微再度抬头,忐忑地观察海一线,他额角皆是冷汗,眼尾泛红,眼神几乎空散,嘴唇上带着淡淡齿痕,必然是方才为了防止痛吟出声而咬住嘴唇。
觉察到陆蕴微的目光,他聚拢视线,笑着轻声道:“我没事的,可怜的迢迢……”
陆蕴微咬住后牙,手上刀尖再度刺入皮肉,刀刃深刺横拉,腐烂的皮肉斩下时还余着一点,要断不断的连在皮肤上。
刀刃一滑,利落斩断连结处,肉块坠地,血液横流。
陆蕴微努力呼吸,她能感受到海一线因疼痛而微弱地颤抖,那张脸惨白,毫无生气,唯有在她看过去时,勉强笑上一笑。
“别笑了。”陆蕴微垂下眉眼,肩头耸动,实在忍不住呜咽道,“傻子都看得出你是在强撑。”
每回她抬头看海一线,他那双眼睛带着笑,眼尾发红,弯弯的,望着她,怜惜包容,她分明在剜他的肉,他却在安抚鼓励她,彷佛她是个初出洞穴刚刚开始学狩猎的可怜幼崽。
“是么?那么明显吗?那岂不是——”海一线试图故作轻快,但陆蕴微擦了眼泪,咬牙继续,手起刀落,利刃刺下。
“唔,”他声音猛地哽住,过了一会儿,颤抖飘忽,却仍逗陆蕴微放松,“那岂不是很丢脸……嗯,比丢命严重一点……”
“山里又没人看见,”陆蕴微颤声道,又紧接着补充一句,“我也不会嫌弃。”
“嗯,那还挺不错……唉,迢迢,委屈你……嘶……其实确实有点痛,没关系,嗯……快一点……别担心,迢迢别担心……唉,千万不要下雨,你面前那株小草已经涝了……可怜的迢迢,不哭啦……”
海一线断断续续地絮叨,陆蕴微手上动作不停,越来越熟练,刀尖深入,刀刃轻剜,一块又一块腐肉落地,血液渗出来,粘稠的血液流满手掌,每一道指纹里都灌满了猩红血液。
随着地上血液越来越多,海一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只剩下身体无意识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