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蕴微一行人与商队的大部队汇合时，众人已经架起锅来煮早饭，铁锅弥漫着白气，顾老伯热情地邀请帮忙驱逐匪寇的官兵一块吃。

官兵是从前方烽燧过来的，每路过路过一处烽燧或者军队驻扎之地，陆蕴微都会打听二哥陆应烨的消息，这次也不例外。

她在海一线的陪同下，向官兵首领打听消息。

“陆应烨？”这位看上去粗犷孔武的汉子想了半天，不记得听过这么个人名。

陆蕴微点头道谢，谈不上多么失望，一路过来一直是一无所获，她都快习惯得不到希望了。

官兵首领扒完最后几口饭，掏出手绢擦擦腮边胡子，又说道：“小妹，别泄气，我再问问别人呢。”

他冲着围坐一团吃饭的官兵吆喝一声，众人看过来，他大声问他们：“你们认不认得一个叫陆，呃，陆什么来着？”

“陆应烨。”陆蕴微替他补全。

“啊对，陆应烨，有没有听说过的？”

一众官兵交头接耳，纷纷摇头，面露茫然。陆蕴微也轻轻叹了口气，顿觉前路茫茫。

“陆应烨？这个名字好耳熟，”忽然间一李姓官兵皱眉，“好像在哪儿听过。”

官兵首领叫他上前：“李复山，你仔细想想。”

李复山眉心快要皱成刺猬了，突然间一拍脑门：“俺大妹妹上个月去探望俺小弟，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不少好吃的，说是一个陆什么烨送的，俺大妹妹说他人长得怪俊，还跟俺娘商量着给他缝点什么做回礼，不过俺娘说人不可貌相——”

众人听他越扯越远，忍不住打断，问他关键：“你三弟如今在哪儿当差呢？”

“在瓜州那片，那陆什么烨肯定也在那块，”李复山冲着陆蕴微憨笑，“小妹，等你到了瓜州一带，好好打听打听，估计就找到了。”

瓜州，陆蕴微眼睛一亮，无尽的路途忽然有了终点，她遥望西面，沙草绵延不见尽头，只恨自己不能插翅。

饭后官兵们陆陆续续牵过马走了，李复山又跟陆蕴微叮嘱了几句：“到了瓜州城，你们要是不熟悉，就去驿站找俺弟弟去，他叫李重水，跟他说一声，你们跟俺认识，让他帮你们找人。”

萍水相逢，带来了陆应烨的消息，又这般热心，陆蕴微感激不尽，李复山挠挠脑袋，憨笑道：“害，没什么，陆应烨跟俺弟弟认得，俺大妹妹又觉得他长得俊，像是相中他了，搞不好未来咱们两家还是亲戚呢。”

陆蕴微一脸愕然，李复山骑马走了老远，仍回过身来，冲着她挥手道别。

官兵走后，商队修整收拾，不久后也上路了，八月下旬的一天傍晚，抵达瓜州附近，驻扎休息，准备次日一早进城。

瓜州是商队西行路上最后一处大型城镇，是最后的补给站，也是最后的温柔乡，众人围绕篝火旁，想着明日的安逸，漫长路途中疲惫不堪的脸上不自觉地挂着笑容。

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时，夜幕降临，狂欢开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诸多商队开始围绕在篝火边喝酒，火烈酒酣，开怀大笑，放肆畅饮，放声高歌，巨大的篝火噼啪作响，炸出一簇簇火花，映红了众人的脸颊，大家说着，笑着，没有你我，不分彼此。

陆蕴微也沉沦在欢声笑语，明日进城，她就能找到二哥了，可以弄清父亲与长兄的泼天污名从何而来，从京城到此，翻山越岭，不辞万里，真相终于近在咫尺。

喜悦之中也掺杂着淡淡伤感，明日进了瓜州城，她和海一线恐怕就要同商队众人分离了，从凉州城出发到此地，几乎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都同商队一同食宿，日夜相伴，原先只盼着快些到瓜州，如今到了，才意识到抵达终点时亦是分别之时。

海一线和纪彰盘腿坐在篝火旁喝酒划拳，一人身上抱着个孩子，两个孩子早就熬不住了，沉沉睡去，两人一面喝酒，一面将怀里困得软塌塌的孩子扶正。

陆蕴微也喝了会儿，觉得脸颊发热，早早退场了，走到场外吹吹凉风，撞上了倚在马车边的顾显。

“顾娘子，”陆蕴微走过去，也倚在马车边，“你不去喝酒呀？”

顾显摇头：“我从小沾不得酒，一喝酒第二天就发热。”

火光在顾显的眉眼间跳动，她注视着不远处，橙黄色的光与鼻梁眉骨的阴影交错，无限柔软。

陆蕴微顺着顾显的目光看去——纪彰划拳输了，又喝一杯。陆蕴微视线一跳，挪到了纪彰身边的海一线身上。

她们同时注视着一个方向，都没说话，静悄悄了好一阵，纪彰和海一线酒坛空了，两人起身，将两个睡着的孩子送到顾显身边的马车安顿。

顾显抱着臂膀问纪彰：“还喝？”

纪彰嘿嘿一笑：“姐姐，我有分寸。”

“是吗？”顾显皱眉。

“当然啊。”纪彰上前，毫无征兆地落下一吻，喃喃一句，“好姐姐。”

顾显一把推开他，柳眉倒竖，质问道：“这就你说得有分寸？”

纪彰抬手抓住顾显推他的手腕，眉眼间笑意盈盈：“不然呢，眼下还有人看着，做不得更没分寸的事。”

见顾显拉下脸眯起眼睛不说话了，纪彰拉着她的手，放软了语气，哀求道：“好姐姐，好娘子，过了今日我和海哥恐怕很难再见了，便让我们俩好好喝一场吧。”

顾显只好摆摆手：“去去去！”

纪彰和海一线便走了，钻进嬉笑玩乐的人群里，跑到篝火照不到的阴影处，顾显和陆蕴微看不清楚了。

“陆姑娘，”顾显转过头来同陆蕴微说话，“海兄弟酒量如何？”

“还好吧，”陆蕴微酒劲上来了，脑袋空空，呆呆道，“就是醉了之后缠着人教他写字，怪烦人的，顾娘子，过会儿咱们两个藏起来，别被两个醉鬼找到。”

顾显笑了，抬手摸摸陆蕴微发红发热的脸颊：“这儿已经有个醉鬼了。”

“在哪儿？”陆蕴微四下乱看。

顾显牵着她的手上车厢里坐着，给她倒了杯茶，叫她慢慢喝。

陆蕴微便抱着茶碗，小口小口地抿，车厢外的火光映进浅浅的眼眸中，一泓清泉似得，文静乖巧，惹人垂怜。

顾显愈发舍不得与她分别了。

一路上陆蕴微教了两个孩子不少诗书文章，中途遇见匪寇那次，更是陆蕴微护住了两个孩子了，顾显早将她视作亲姐妹一般了，想她一介孤女，不远万里来西域寻亲，愈发怜惜，又想到明日一别，恐后会无期，忍不住替她操心。

“迢迢呀，”她捏了捏目光呆滞的陆蕴微的脸颊，“你同海郎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蕴微搬出了她和海一线应对询问时约定俗成的答案，干巴巴道：“夫妻关系。”

孤男寡女结伴而行，为了避免麻烦，对外宣称是夫妻最为省劲。

但顾显毕竟是过来人，自小便随着父亲经商，见多识广，同行将近一个月，岂能看不出陆海二人的夫妻关系存在猫腻。

说是假夫妻但看上去好像挺真，两人相处自然烂漫，互相关照，但说是真夫妻，在顾显这种过来人眼里，明显又缺了点什么。

“是吗？”顾显摇头，“迢迢，你和海郎不像夫妻。”

陆蕴微倒也没什么一定要瞒着顾显的必要，浅浅叹了口气，说了实话：“确实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