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互行师生礼后落座。
宫人弯腰匆匆进殿行礼:“两位郡主,世子,大学士,沧灵公主和温公子身子不适,特告假一日。”
沧灵公主一向体弱,可温屿白怎么回事?那晚虽吐了血,但也及时止损了,府中也有大夫,过了几天还未好吗?
前几日,她带了好些补药登门拜访,温府的仆役只说温公子不在府内,她便只能书信一封,向他行道歉之礼,想等今日听学,再当面致歉,看来,还得去一趟温府。
“四海无闲田,百姓犹饿死。”
大学士抛出一段古籍,问:“世子,两位郡主,可听过这句话。”
“自然听过。”闵神行脑袋微仰,在大学士的示意下继续开口:“正因如此,皇伯伯爱民如子,深知农夫艰苦,前不久颁布诏令,推行田税减半,并开放山林供平民耕种。”
大学士连连点头,向闵神行投去赞许的目光,布置道:“那么,今日的课业,便是以此句为题,作诗一首。”
闵神行立即动笔,闵官止咬着笔头思忖,梁芃意的视线渐渐失焦……
这句话,是她从战场上,学到的第一课。
在她出征回府后,梁震烨告诉她:“四海无闲田,百姓犹饿死。每年的赋税对百姓而言都相当沉重,他们辛勤劳作,日日耕耘,依旧吃不饱,穿不暖。”
“朝廷将租税所得的部分粮食运往西原,用作军粮。西原铁骑能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屡获战功,百姓功不可没。”
“粮草弥足珍贵,晓晓,今后,不到万不得已,断不可毁伤粮草。”
沈昌下令后,她日夜蹲守,为确定粮仓位置,三天三夜不曾合眼,一把火,粮草灰飞烟灭。
但她却忘了,那时,适逢天水洪灾。倘若她再多点耐心,劫掠牧北人的粮草,运往天水,于城中百姓而言,便是救命稻草。
为将者,应审时度势,切忌莽撞。
“西原郡主可有难处?我这有本典籍,可供郡主参考一二。”
闵官止随手将写满的废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梁芃意倏地回神,对上大学士的目光。
许是她方才走神了,迟迟不动笔,大学士才有此一问。
她侧身,双手交叠,恭敬道:“多谢老师,但我想自己试试。”
大学士抬颔,并未勉强。
反倒闵官止上下打量自己,不可置信:“你还会作诗?”
看不起谁呢?梁芃意翻了个白眼,不予理睬。
下学前,大学士宣布课业结果:
闵神行诗赋最佳,为上等;梁芃意和闵官止皆为中等。
大学士素有严名,能得中等,已是不易。梁芃意出生武将世家,长于荒凉西原,能上阵杀敌不说,亦能吟笺赋笔?
闵官止不由高看她几眼。
他拜别大学士,瞥见闵神行在与梁芃意攀谈,心道妹妹太过纯良。并非他有意干涉妹妹交友,只怕外人来者不善。
“神行,走啦。”
醇亲王府的书童为兄妹收拾好书具,紧随其后。
闵神行蹦蹦跳跳,笑意止不住向外溢,闵官止好奇:“刚才和她聊些什么?”
闵神行提起鹅黄裙摆,越过门槛:“小意送我一对金珥,我想回赠只香囊,却不知绣些什么,便问她想要什么图纹。”
说到这里,她挽住闵官止的胳膊,大眼睛神采飞扬:“哥,你猜猜,小意喜欢什么?”
梁芃意喜欢什么与他何干?但不忍扰妹妹兴致,懒洋洋问:“喜欢什么?”
“是鹰!西原崇尚矫健自由的鹰。”
鹰来了。
闵官止的脑袋发出清脆的敲击声,而后眼前一片漆黑,有什么东西从他头上飞掠而过。
“咚咚~咚~~”地上的纸篓好像能听见闵官止的心声,肆意叫嚣。
竟敢把纸篓扣到他头上,真是胆大包天!
“感觉如何?”
闵官止朝发声处看去,只见梁芃意靠坐在槐树上,冲自己扬着下巴,两条腿悠然晃动,迫使金黄槐叶同流合污,壮大她势,还学着他的口气将四个字原封不动还回来,得意张狂,尽显嘲讽。
“梁芃意,你给本世子等着!”
梁芃意跳下槐树,头也不回:“奉陪到底。”
奇耻大辱!
他自小当惯了混世魔王,横行燕都,除了温屿白,没人敢这么对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闵神行笑得喘不上气,眼泪润湿眼角:“哥,你又遇到对手了。”
他捏住闵神行半边脸颊,咬牙道:“你还是不是我亲妹妹?”
“疼~!”闵神行拍开闵官止的手:“本来就是你欺负人家在先,小意只是报复回去,你俩现在不就扯平了?”
“谁跟她扯平?”
闵神行撒娇道:“好了哥,你别再针对小意了,你想想我。”
他不解,这跟妹妹有何关系?
闵神行收起笑意,一本正经:“她与我年岁相仿,若换作是我,独自一人离开故土,前往远方。”
“哥哥定然也希望,那里会有良善之人,给我些许温暖。”
心口一阵胆寒,他万分庆幸,还好,他的妹妹一直在他身边。
闵官止抚摸着闵神行的脑袋,迟钝片刻,方才的气急败坏荡然无存,柔声道:“神行,莫要胡言,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
“好,反正哥会保护我,我一辈子都要待在哥身边。”
兄妹俩的欢声笑语,惹得身后的槐树落了满地黄叶。
怎么有片槐叶?梁芃意取下隐于腰间的黄叶,应是刚才上树所留。
她一下学便跑去了温府,不出所料,又吃了闭门羹。她只好在附近找了家饭馆,边吃边等。等到温府周围的店铺全都打烊了,依旧不见温屿白身影。
没道理啊,难道温屿白今夜宿在皇宫?
第二日,沧灵公主和温屿白依旧告假。
梁芃意这回学聪明了,提前向温府递了张拜帖。温屿白自小在皇宫长大,规矩多,自己按规矩办事总不会出错。
后面几日,温屿白都未曾踏入文华殿,她便日日递拜帖,可所有拜帖都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但今日有所不同,她看见闵官止和闵神行进了温府。不若等神行出来,向她询问温屿白的情况?
打定主意,她随便找了个台阶躺着,双手交叠放于脑后,翘起二郎腿前后晃荡。青天白日实在刺眼,她索性闭上眼,再次睁眼已是夜半三更。
奇怪。温府外怎么人头攒动?
她好像知道,温屿白为何不愿见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