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
“臣女见过王爷。”
醇亲王一双豆眼在她身上轱辘打转:“你是梁震烨的女儿?”
他的眼神带着不怀好意的轻蔑,甚至还隐隐透着愤怒,让梁芃意很不舒服。难道爹爹与醇亲王有恩怨?
她回:“是。”
醇亲王眯起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神情茫然若失,好像要从她脸上找到什么,却又无处可寻,和刚才居高临下的样子判若两人。良久,抛出一句:“长得像你爹,可惜了。”
梁芃意直面醇亲王,不卑不亢:“长相自有天定,无论是何模样,都是父母恩赐,臣女并不觉得可惜,反而引以为荣。”
醇亲王本就一上一下的眼睛更显距离,他放声大笑,等笑够了,丢下一句:“巧言令色,这点倒随了你母亲。”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人讥讽了爹爹,还侮辱她死去的娘亲,这张嘴脸实在令人作呕。
“小意,你是不是想揍我父王啊?”闵神行吞下糕点,满脸兴奋。
自己表现得很明显吗?没有吧。
“没有。”
闵神行贴耳低语:“其实我也想揍,但他是我父王,我不能行此不孝之举。你与我父王非亲非故,所以你可以揍。”
梁芃意拿起盆栽上的石子,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远处闵官止正向醇亲王走去,她心底有了主意,问:“连你哥一起揍可以吗?”
闵神行也跟着摩拳擦掌,点点头:“可以,但我哥你别揍太狠。”
梁芃意指尖发力,石子重击闵官止小腿,他失去平衡,扑向醇亲王。
“来人啊,王爷落水了!”
“快救王爷!快救王爷!”
闵官止疼得龇牙咧嘴,趴在地上好一会才缓过来。他拉起裤腿,小腿红了一片。
池边一片混乱,醇亲王被人捞上岸,他浑身湿透,脸色红肿,不停咳嗽干呕。而后看见闵官止坐在岸边的石块上,冲上去就是一脚:“逆子!你不长眼睛啊?”
闵官止双腿阵亡。
七日前在温府上桌,闵官止被温屿白推下桌时,扭伤了脚,至今走路还疼。如今被人暗算,又遭亲爹重脚攻击,伤痕累累。
在自家府邸,谁人如此大胆?府上的奴仆断然不会行此举,那便只有往来的宾客了。
他非要将梁芃意扒皮抽筋才可解恨。
“我这逆子能走了吗?”他说完也不等醇亲王同意,抓了个奴仆扶自己回房。
罪魁祸首早已逃之夭夭,跑至假山躲藏笑个不停。
梁芃意不明所以:“你为什么讨厌你父王啊?”
闵神行摆摆手,上气不接下气:“这个……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我,我再慢慢告诉你。”
假山外有谈论声,闵神行从假山探头:“哎,苏屹楼来了。”
然后向她一一介绍:“就中间那个,左边是齐川鸣,右边是刑部尚书贺云凡。”
苏屹楼阴险,齐川鸣桀骜,至于贺云凡,一双眼睛水雾云涌,看向他时,连带自己也沾染了潮气。再看,云雾散去,只留一清风在心腑,竟觉方才的注视冒犯了他。一个大男人,竟比女人还讨喜。
贺云凡的父亲是个夫子,他从小饱读诗书,后得前任刑部尚书高达的赏识,做了高家幕僚,官至刑部侍郎。贺云凡曾向高达行拜师礼,言明师傅于他,恩重如山。
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十年前,科举舞弊案轰动西启,涉事官员一律免职查办,沦为阶下囚,一时人心惶惶。贺云凡大义灭亲,举劾高达是幕后黑手。
昭宣帝震怒,高氏一族满门抄斩,西启再无高家。
十年前的那场阴谋,血流成河,淹没了多少冤魂。有人稳坐高位,有人家破人亡,受害者不计其数。
受害者家属来了。
贺云凡还未开口,笑容先至:“温公子,许久未见。我听闻温公子受伤了,近来可好些?”
温屿白道:“托贺尚书的福,已无大碍。”
“温公子福缘不浅啊。”齐川鸣瞥了眼假山,梁芃意直觉他已经发现自己了。
“我可是听说,那位西原郡主,对你有意。” 他向前,欲搂住温屿白。
温屿白后退一步,齐川鸣笑意凝滞。
突然被点名的梁芃意心道不好,齐川鸣哪只眼睛看见她喜欢温屿白了?这种谣传私底下听听,聊个碎嘴也就罢了,还当玩笑说给当事人听遭人嫌。梁芃意向上翻了个白眼,燕都果然没有正常人。
温屿神情自若,脸上并无嫌弃之意,亦无被调侃的恼怒,平静道:“大将军说笑了,这段时日我都在替叔父抄经诵佛,无暇顾及其他。”
齐川鸣被拂了面子,本就发黑的脸像是被一屁股坐扁的杂草,歪七扭八。偏温屿白礼数周全,又拿昭宣帝撑腰,他也不敢发作。
苏屹楼笑了几声,看了眼贺云凡,捋着半白的胡子:“我们也只盼皇上身体康健,别无所求了。”
贺云凡又扬起熟悉的笑容:“苏相说得是啊,大将军也辛苦了,刚结束练兵,便赶来醇亲王府,不如我们先坐下休整。”
有了台阶,又说了自己好话,齐川鸣自然不会拒绝,甩着衣袖离开了。
贺云凡转头:“温公子,苏相,请。”
“请。”
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看来今夜注定不太平。
身后有抽泣声,她低头,只见闵神行蹲在地上,哭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