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嗓音刻意压低,"探子回报,北狄人虽占了城,但折损过半,现在正挨家挨户强征粮草,连百姓过冬的存粮都不放过。"
沈赏客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缠绕的布条,那是从陆辞潇战袍上撕下的。
她眯起眼,城墙上巡逻的狄兵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我们需要一个契机。"
她声音冷得像冰,"找几个身手好的,今夜潜入城中。"
夜色如墨,边城角楼的灯火昏黄如豆,几个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壁虎般攀上城墙,但北狄人戒备森严,直到东方泛白,潜入的斥候也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同一时刻,城西程府的书房里,程晟正在油灯下仔细拼凑着从北狄人那里偷听来的只言片语,推断出出征青州的镇北军已经兵至城下,只是镇北军损失惨重,无法强攻,他们需要一个机会。
这个被沈赏客调笑为"书呆子"的年轻举人,此刻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粮仓..."他忽然轻呼,毛笔在纸上重重一点,北狄人最近频繁调兵把守城北,原来那里藏着他们全部的军粮,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三日后,沈赏客的营帐内气氛凝重,派出的探子接连失手,北狄人似乎察觉了什么,连日出城搜捕镇北军残部。
"将军,再拖下去..."李岳的眼中布满血丝。
就在这时,城北突然腾起冲天火光!浓烟如巨龙直冲云霄,将半边夜空染成血色。
紧接着,城内警钟大作,北狄人的号角声杂乱无章。
沈赏客霍然起身,长剑出鞘时带起一道寒光:"全军听令!攻城!"
破碎的城门再次轰然倒塌,镇北军的铁骑如洪水般涌入,沈赏客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瞬间挑落三名敌兵。
北狄将领怒吼着组织抵抗,却见城内巷陌中突然冲出无数百姓,他们手持菜刀、铁锹,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却个个眼中燃着复仇的火焰。
"杀啊!为沈将军报仇!"一个白发老者挥舞着拐杖冲在最前。
沈赏客的铠甲很快被鲜血浸透,她招式凌厉,毫无花哨,每一枪都直取要害。
有个狄人将领举刀迎战,却被她一□□穿咽喉。
"将军!粮仓那边..."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踉跄跑来。
当沈赏客赶到城北时,大火已经将粮仓吞噬殆尽,在墙角合围处,残垣断壁之下,五具尸身相互搀扶,以血肉之躯铸成一座惊心动魄的雕塑。
最中间,程晟以熄灭的火把支撑着身躯,站得笔直。他胸前箭矢密如猬毛,目光却仍固执地望向城外方向,嘴角凝着一丝极淡、却惊心动魄的笑意。
沈赏客望着他至死不曾坍塌的脊梁,往日时光倏然倒卷,呼啸着砸落心间。
彼年慕城主初至边城,设宴那日,为争第一块桂花糕,她一口将程晟的手咬出牙印,惹得他泪眼汪汪,自此在他那得了一个“沈猫儿”这个绰号。
他们四人年少相识,一同长大,光阴冗长。
程晟年少才高,名动边城,师从名儒,十八便中举,人人都道他是天生的状元郎。
而今,这本该于琼林宴上受尽艳羡的才子,却将一身骨血,永远烙在了这个凛冽的冬天。
再无人会笑着唤她一声“沈猫儿”了,沈赏客心口灼痛,眼眶却干涩得淌不出一滴泪。
朝阳终是刺破云层,将光芒洒遍收复的边城。镇北军旗再度插上城楼,万民涌街欢呼,声浪震天。
"陆将军回来了!"
"镇北军万岁!"
沈赏客站在城楼上,染血的面甲下看不出表情,程猛捧着程晟留下的遗物走来,程晟是他亲侄子,一封被血浸透的信,和几块桂花糕。
"将军,接下来..."
"整顿兵马,加固城防。"
她的声音冷得像边城的风,"派人去查朝廷和北狄的往来证据。"
她望向南方的天际,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所有的账,我们都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城下,百姓们开始自发地修补城墙,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娘,我长大了也要当镇北军!"
沈赏客转身的动作顿了一下,晨光中,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恍惚间竟与记忆中父亲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