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无意识摩挲怀中那枚冰冷兵符,棱角硌得掌心发痛。
“继续走。”他声音滞涩。
一旁的钱大人官帽下渗着细汗,寒风一激,顿时一个哆嗦。
将军府门前,老将李岳与程猛披甲罩麻,率一队臂缠孝布、神情肃杀的亲兵默然静立。
“末将李岳,参见杜将军。”李岳上前抱拳,眼神却锐利如鹰,扫向杜衡身后队伍。
杜衡唇方微动——
“哗啦!”
一盆浑浊皂角水猝然自门上泼下,精准浇了钱大人满头满身!
“啊——!”钱大人惊跳而起,崭新官袍尽湿,官帽歪斜,滴滴答答淌着脏水,狼狈不堪。
“放肆!”杜衡厉喝,手按剑柄,身后亲兵刀锋齐出半寸,寒光乍现。
一佝偻老妇颤巍巍挪出,惶恐道:“大人恕罪…老奴老眼昏花,没端稳水…罪该万死…”
说着便要下跪。
李岳即刻上前:“杜将军息怒。”
声音清晰压下紧绷,“府中老仆,年迈昏聩,无心之失。”
同时目光微扫,周围亲兵皆默然按刀,无声威慑,杜衡神色一凛。
李岳续道:“钱大人官服尽湿,天寒地冻,恐伤贵体。不如先随仆役去厢房更衣?待整理妥当后再议不迟。”
钱大人气得浑身乱颤,面色青红,却只得强忍怒火,跟着一名面无表情的老仆趔趄而去。
厢房内,钱大人哆嗦着脱下湿冷官袍甩在地上,又小心翼翼将紧抱怀中的明黄圣旨取出,端正放于桌中央。
他低头去解湿透内衬腰带。
就在视线移开的刹那,窗缝似被风吹开一丝,一道小黑影闪电般掠过!
钱大人只觉头顶微风拂过,下意识抬头,桌上空空如也!
他大脑空白一瞬,继而寒气窜顶,“嗬嗬”抽气几声,猛地爆发出凄厉嘶喊:“来人啊!圣旨丢了!快来人——!”
叫声击碎府邸平静。脚步声杂乱响起,人声鼎沸。
杜衡脸色铁青,怒令:“搜!掘地三尺!”
亲兵仆役疯狂翻找,却杳无踪迹。
后院荒僻处,乱石积雪间,一个七八岁瘦小男孩如狸猫般钻出,怀里紧抱一个破灰布长包裹,小脸泥灰,眼睛亮得惊人。
“小虎!这边!”铁匠王大锤蹲在墙角招手,满脸压抑的兴奋。
小虎窜过去递上包裹,小脸泛红:“王叔,给!热乎着呢!”
王大锤掂量一下,咧嘴嘿笑:“好小子!懂事儿!”
眼中闪动快意凶光。
两人溜回铁匠铺后院,炉火正旺,王大锤一把掀开炉盖,热浪扑脸,看也不看便将那明黄包裹狠狠掼入烈焰!
“轰!”锦缎遇火即燃,迅速扭曲、焦黑、化作青烟灰烬,消失无踪。
三日后,边城素白依旧,丢了圣旨如丢了魂的钱大人与未能入府的杜衡,灰登登上车离去,车轮碾雪,沉闷无力。
高高城楼上,沈赏客一身玄衣外罩素麻,默望那失败的车队渐行渐远,消失于铅灰色天际。
李岳于身旁低声问:“将军,接下来如何应对?”
沈赏客望远,只一字:“等。”
十日后,京城金銮殿。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皇帝勃然震怒。
杜衡伏地,冷汗浸透内衫:“陛下息怒!边城军民怨念深重,铁板一块,臣…臣实在…”
“够了!”
皇帝暴怒打断,指杜衡与瘫软在地的钱大人,“传朕口谕!边城防务,暂由‘陆辞潇’代管!至于这个蠢货——”
他目光如视秽泥,“拖出去!斩立决!”
侍卫捂了钱大人的惨嚎,粗暴拖出。
边城将军书房内,孤灯一盏,沈赏客端坐案前,展读刚抵密信。
烛光摇曳,映得她脸上明暗不定,投在墙上的影,恍惚间与记忆中父亲如山岳的身影重叠交融。
窗外,风雪呼啸中,清晰传来新兵操练的震天吼声: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