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围在院门的邻里邻居,这脸啊是丢尽了。
李梅丫再怎么厉害也是个年轻姑娘。这时候她脸皮已经通红,暗里扯了扯她娘的袖子。
“娘……”
她是知道娘的打算。
本来就是,自个儿就是比李禾苗那个哥儿有福气。
黄家这样的富夫家,像她娘说的,就该是她的。
人群对王小艳的话表示不满。
“呦呵,竟是连苗哥儿这个人都不人了,李大全,你娶的好婆娘,王草要是知道你们这么磋磨人家的独哥儿,怕不是要从地底下爬出来带走你们!”
“可不是嘛,哪里还是人。瞧瞧苗哥儿那都瘦成什么样了,这下连亲事都要抢,我看啊王氏就是带着自己丫头来抢苗哥儿东西的。”
有和王草相交好的,这么些年终于能等到给自己闺友说句话,又怒又悲:“草哥儿,你可瞧瞧准儿,半夜回来给你苗哥儿做做主,你拼死拼活生下的独哥儿被这一家黑心的要磋磨死了!”
眼见着人群中的愤恨声越来越大,林琢躲在人群里,“苗哥儿是不是被锁了柴房了?我咋见柴房门绑着绳,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嘛……”
黄成屠交叉双臂抱在胸前,老神在在的打量偷偷摸摸的林琢。
林琢心虚收回眼的同时,眼睛和人碰上。
黄成屠一挑眉,本就慵懒的眉眼,多了分风流。
林琢像是被人抓住了尾巴,不服输呲牙,然后拽着顾水跑出人群。
林琢拍拍胸脯:“哎呦,闷死我了。”
顾水给小爹爹顺顺背,然后看了眼李家,“小爹爹,你为何要帮苗哥儿?”
小爹爹以往可是连自家……都不管的,他也被爷奶和其他姐妹欺负的。
林琢抬眼,察觉小孩儿心思不对,连忙道:“也不是帮他,咱们哥儿在这世上生活不易,当初你爷奶和爹走后我一直愁心于如何养家,平日疏忽了你和小宗小玥的处境。你放心,小爹爹不会了,小爹爹会好好待你们的。”
林琢从来都是个心思敏锐的,看着眼前眉眼忧郁的小孩儿,哪能不知道他的小心思。
自个儿亲爹连自家亲孩子都不管,突然管起别人家的事儿,总归是吃醋的。
林琢抬起手给小孩儿摸摸毛,“走吧,咱回家。”
“今儿中午咱们烫荷包蛋吃,今儿早起我把鸡窝里的蛋摸了四个,咱在屋子里烫了它,一会儿我再去厨房偷……抓点儿白糖,咱中午开小灶。”
顾水听了小爹爹的话,心里郁气散了不少。四奶因着鸡窝里总丢鸡蛋的事儿发了好大的火儿。
不过鸡蛋真的很好吃。
林琢回屋到,双手摊开仰躺在床上,盯着简陋的屋顶。
林琢觉得他也不是多管闲事儿。想到苗哥儿那双绝望空洞的眼睛身子蓦然一怔,他好似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十五岁。在听到父母离婚,甚至可能是父亲出轨造成的,他那个时候也觉得天都塌了。
那个女人虽然是母亲离开一年后才进他们家,但他已经有了一个两岁的亲弟弟。
这还不足,那段日子他在家里住过些日子。
可能是父亲挣了钱,就有了时间,常常陪着那个小孩儿玩儿。可笑吗,他们一家人乐呵呵聚餐游玩儿。
他呢?
他小时候,父亲一直忙,母亲也忙。忙碌的两个人在工作里积聚的烦躁在家里发泄,两人常年的争吵像是恶魔,侵袭他整个童年。
嘿!这般想,好像谁的童年都不完美嘞。
“嗐……”
林琢长叹一声,一个鲤鱼打挺,重新坐起身子。
他要去厨房里捏把糖。
*
李家院子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黄天文在听到人群里说小哥儿在柴房,锁定绑着粗麻绳的房子就大步迈过去。三两下解开绳子,推开门,哥儿红彤着眼睛看着他。
哥儿脸颊瘦弱,大眼睛湿润润的。单薄的身子藏在破旧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衫。
黄天文无意识放轻声音:“我叫黄天文,来向你提亲的。”
“苗哥儿。”
李禾苗在屋子里能够听清外面的一字一句。他也能听到是谁提到了他。
林小叔前段日子给自己吃了一颗糖。他的声音像小爹爹一样温润清朗,还带着让人不易察觉的软甜。
村子里,上了年岁的叔叔婶婶,他们的声音强势粗嘎,带着让人不喜的说教。
所以,林小叔的声音很好分辨。
他听着别人数说他这些年的遭遇,没什么感触。
那人一句“苗哥儿”拨动了心绪。
黄成屠杵在院子里品味那哥儿做后威胁他的呲牙的可爱模样。
可惜,再可爱,也是别人家的。
他扫过心里别样的心思,眼睛扫视院子里的人。
笑着:“各位,都回去吧,今儿我黄家来向李家哥儿提亲,定下日子来和喜酒。”
黄成屠作为十里八乡有名的杀猪匠,那周身见过血的气势不遑多让。
围着的村人一个个犹如惊弓之鸟,不一会儿,李家院子就清净了。
李大全尬着笑凑上前。
“这事儿当是王氏没听明白,弄得这一出糟心事儿。”他看着被黄小子弯腰呵护的大哥儿,单薄枯瘦的身子惹人可怜。李禾苗突然抬眼,淡漠的眼神和李大全碰撞,李大全哆嗦着离开。
“黄小子既然看上的是我家禾苗,那也是一样,咱们坐下来好好说道说道,成了一门好事,咱们还是亲家。”
黄成屠面上不显,侧过眼看着儿子和未来儿夫郎,嗯了声。
李禾苗从始至终都低着头。
自那一天后,他一直在关注林小叔。
因为林叔么以前也是个寡言性子,唯一的就是看见他在院子里惩罚顾玥。
但这两月,他变得不一样了。
他教育顾玥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不要为了别人的错事买单。
一开始他不太懂,现在他明白了。
他小爹爹嫁给了他软弱无能的爹,被爷奶磋磨最终无治而终,不是他的错;他生来不受爹、爷奶喜欢,不是他的错;他爹娶了后娘,带了梅丫,他受一家人的劣待,不是他的错。
李禾苗抬起眼看到侧过脸看着他的男人,眼里是笑意,瞳孔映的是他。他又转过头,看了看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院子。一切有些恍惚。
他咕哝一句。
很轻,但身侧的人侧耳疑问。
他看着贴近的耳朵,轻声说了句:“你会对我好吗?”
只两人听见。
黄天文正脸对着他,满脸欣喜,还有些红:“会!”
声音惊扰谈事的大人。
有疑惑、有忐忑、有凶恶,还有黄成屠一脸没脸看的嫌弃样子。
难得的,李禾苗抿起笑。
然后红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