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你说出这番话都不应该。”魏郅蹲在她面前,第一次显得有些急切,“钰雁,国公府现下没有你父亲,你更要谨言慎行,方能避祸,知道吗?”
甘钰雁抬起眼,眼睛一眨不眨:“姑父怕了吗?”
“姑父能怕什么?”
“怕雁娘说的是真的,怕陛下真的要杀——”
“可以了!”
魏郅仓皇站起,越过甘钰雁快走几步。他尚存那么一丝希望,希望甘钰雁还只是个懵懂的少女,希望她说出的话尚做不得数。
可下一瞬,书房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魏郅快步走上前去拉开房门,正撞上外头的副将;副将拱手行了个礼:“殿下,好在那夜安排进宫的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兄弟们秘密提了那夜本该值守西华门的百户,带到暗室里一问,那人说,他们盘桓之地,正在黑风口附近。”
魏郅的心狠狠往下一坠。
他的皮囊尚能维持体面,可脑子里已经是一团乱麻。他叹道:“钰雁,你回去吧。”
甘钰雁站起,咬着唇退了出去,一时间,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魏郅揉了揉额角。
五军营的两千人埋伏在黑风口附近。
前些日子五军营的小旗下狱,此事本可一查到底,可嘉承帝宁愿姑息养奸,放过与廖桢里应外合之人,原来是因为这个。
一切的源头在于嘉承帝调出去的那两千人,这两千人松弛了皇宫的守卫,让廖桢有了可乘之机,而讽刺之处正在于,这两千人被派往的地方,是黑风口。
魏郅并不迟钝,他只是数十年如一日地守着自己为臣的本分;可到这一刻他也无法再欺骗自己。
嘉承帝没打算让廖桢活着离开京都。
而他身为帝王,永远不可能让这丑陋的计谋暴露于人前,损害他为君的尊严。
魏郅站在那,像座摇摇欲坠的山。在这一刻,廖桢生前对他的叱骂才真真切切落在他身上。
“你是乖顺,在京都待了快十七年,待得筋松骨软,待得早就忘了策马是个什么滋味;你目光长远,你权衡利弊,你明哲保身,你位高权重;你深受君恩,可是魏寻光啊,前些日子,你不也下了刑部的大牢,险些丢了命吗?”
一个乱臣贼子的话,此时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
他这十七年都做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他与嘉承帝一同长大,情分非凡,他从前将他视为兄弟,后来将他视为自己要追随一生的君父。
四十余年,这是他第一次动摇。
廖桢死了,甘时佑死了,现在,他的儿子因为冒犯天威,被押入贤良寺。
魏郅走出几步,伸出手,从自己的那一排兵器上抚过。
他抓住了一把铁锏。
扳指磨过铁锏发出尖锐的声响,这声音那样刺耳,和廖桢曾经说过的话一样刺耳。
他们在未名湖边推杯换盏,他对廖桢说:“你这是在西北野惯了。”
廖桢回他:“寻光,是你在京都被拘惯了。”
魏郅闷闷笑了两声。
那个神武如天神的君父早已死在战场上,将他魏寻光拘在京都十七年的,是一具懦弱、卑劣的空壳。
如此,魏郅眼神一凛;寒光一闪,铁锏被他挥舞起来。
书房外,甘钰雁离去的脚步犹疑。
她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准主意。她知道,必须让庆王知道那两千人的真相,因为想让魏羿走出贤良寺,只能让他的父亲去抗衡。
可她也猜不准庆王会怎么做。
她的思绪被一道重重的闷响打断。甘钰雁惊讶回头看去,那声音来自于书房。她心道不妙,连忙小跑过去,推开房门:“姑父!”
推开门的瞬间,一把铁锏滚到她脚边。甘钰雁讶异抬头看去,魏郅半跪在地上,左腿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
他打断了自己的腿。
甘钰雁脑中一白,再顾不得谋算,扑上去扶住魏郅:“姑父,你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魏郅额上是细密的冷汗。他把痛呼压抑在喉咙里,顺着大开的门看出去时,一道悠远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
“宣——庆王入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