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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血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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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乔冉连忙回神,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些,尽力答道:“我、我妈妈是美术老师,从小教我画画,然后发现我画的好,色彩意识突出,参加比赛也经常拿奖。比起其他科目,我也更擅长这方面,就…不知不觉一直在画。”

“我特别喜欢画画时沉浸其中的感觉,虽然也有辛苦,但最后一定是值得的。”

他不乏自豪地笑看向陆泉,却轻轻怔了怔。栏杆边嵌有流动的灯条,奇妙地倒映在她寂静的侧脸,如同亘古不变的河流,明明静止着,又好像在不断远去。

但无论如何,这份美是真实存在的——乔冉第无数次将她的轮廓,用线条、色彩在脑中描绘、保存下来。

陆泉看向他问:“喜欢到,哪怕离开家乡家人,独自住在盛京五六年都没关系的程度吗?”

“五六年……”乔冉苦笑了下,心中涌出些酸涩,但他本能地不想在陆泉面前暴露无能柔弱,“其实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我经常和爸妈视频聊天,我妈妈每个月还会抽空过来一两次陪陪我,真没那么孤单。”

“说的也是。”陆泉转回脸微笑道。

乔冉及时想起之前说要帮她搬家的事,便顺势谈起自己租房遇到的问题和趣事,向她推荐好用的网站等等。快要午夜,看时间差不多了,两人回到包间。萧戚和韩沐亲密地坐在一起说话,看上去已经不生气了。一会儿要表演,大家默契地放下那点摩擦,相互鼓劲后一起下楼去后台准备。

随着殷赫的扫弦,萧戚戴着陆泉送的遮眼面具开口,富有磁性的女中音响起,完成了一首关于梦想的悠然悲歌。

乔冉无法拒绝地喜欢上了这首歌。和陆泉肩并着肩,任凭这温柔的旋律把珍贵的此刻储存进与她有关的记忆里。

舞台顺利结束。

乐队还在试用期,只能唱一曲。但这已经足够萧戚抱着陆泉在大街上直跳。顺利完成第一场商演,大家都很激动,在酒吧门口一阵叽叽喳喳地庆祝。

乔冉和陆泉插不进话,便在一旁看着。悄悄瞥向她微笑的脸,乔冉不禁心跳加速,迅速酝酿着邀请:还有点时间,要不要去我家玩?你饿不饿,要不要去我家吃点夜宵——真是路人皆知的心思!

萧戚忽然兴奋地转头:“陆泉,和我去卡拉OK玩通宵吧!我还想唱!”

“下次吧,明天我要早起看房子。”陆泉仍然笑着。

“哎——辛苦你了。下次一定哦!”

乔冉听着,反倒先羞耻得满脸通红。她之前就说过最近会非常忙,结果他只想着自己,实在自私。

萧戚站在门口等车接,众人挥手再见各自离开。乔冉多走了一段送陆泉去公交站。周五的深夜还报复性地热闹着,路边到处有情侣依偎在一起。乔冉迟钝地意识到,虽然很短,在其他人眼里,他和陆泉大约和情侣没什么两样。

怀揣着这份甜蜜,等女孩上车后,他快乐地挥起手,挥到公交车彻底不见了为止。

将近凌晨两点,陆泉面无表情地从黑夜中走进医院。

一步步踏在冰凉的脚步声后面,她精疲力尽地在电梯旁的空椅子坐下。

虽然受了一整夜的噪音轰炸,大脑却还令人厌烦地清醒着。附近的病房门可能没有关好,断断续续传出病人因病痛发出的哀声;翻动身体时病床摇晃的吱呀声;而低低的,大约是陪护人的鼾声。

太空太安静了。医院里所有人的安静连在一起,从天花板沉沉地压下来。

陆泉不得不弯下背脊,双手撑到冷硬的不锈钢椅面上,交错的网格一点点切割进她的手掌。

她深深为自己下意识依赖尹玺而感到耻辱,就像从前依赖林松潜一样。这个想法让她恐惧,又实在忍不住委屈,孩子气的、不想再讲道理的委屈。

她忽然很想变成萧戚,想变成尹玺,想变成乔冉,想要一个长辈一个导师,想要一个可以理所当然去依靠、信任的人。

她甚至想用想象力创造出一个这样的女人——一个聪明成熟、经验丰富,能教会一个女孩能怎么独自活下去,告诉她人生中需要规避的风险,怎样社交,怎样识破骗局,怎么自我保护。

但是她无法从已知的书中、电影中,拼凑出哪怕一个完整的形象,到处是失败,女人的失败。她找不到榜样。

可这个想法又是那么软弱,以至于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好像背叛了那个飞奔出铁玫瑰的、义无反顾的自己。

耳后的头发有气无力地垂荡下来,陆泉低着头包住一口气去吹它,眼睛睁得大大的,近乎幼稚地一下一下去吹它。

——是的,我一定是被今天的意外吓到了。

——说到底……都是陆燃的错,对,一切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想起她,我根本不会被骗!这个可恶的人,真希望她…对、破产!今年新年去神社祈福时,我一定要许愿陆燃破产,还有每年的生日,许到现实为止!实在不行——听说时尚产业造成的污染严重,那就等我将来当上法官。

法槌哐当一敲,「本法官宣布,LEMES公司因污染了整片太平洋,今天起正式宣布破产!」

陆泉在脑海里惊天动地地喊了好几遍,直到把自己喊得笑起来。

最后,她抹了抹眼睛,正要起身,视野上方忽然出现了一只鞋尖。那是病人专用的拖鞋,经常能在病床旁看到,此时十分歪扭地绑在脚上,像是被人穿着拼命跑过。

意识到什么,她慢慢抬起头。

看到了徐停云。

徐停云凭空出现般坐在了对面。

焦洞般的眼睛钉着她一动不动,黑压压的额发,白而窄的脸,整个人伶仃地套在淡蓝色病号服里,如同贴在墙上的一张鬼。

他静止着,静止着,只有胸前宽松的领口正在起伏,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深,好似正对着一堆灰烬鼓风,又恨又急又死不甘心,非要它燃烧起来不可。

陆泉心中嘈杂的声音消失了。

这个人也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空白地想。

接着,她站起来,上前揽住他。安慰自己一样地,一下下抚过他紧绷到颤抖的背脊。

拐杖噗通一声砸到地上,徐停云立即伸手死死抱住她,生怕她消失地一口咬住她的衣服,用力到牙齿咯吱作响,太阳穴的青筋快要跳出皮肤。

他手背上这段时间好不容易长成的大片血痂,不知何时被生生扣掉了,此时又狠狠拧出细密的血珠,直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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