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还没有驾照呢、”陆泉啊了一声,自顾自灿然笑道:“忽然想到一件事。”
“小时候有段时间,我特别想出去探险。可能是看了电影还是小说什么的,就幻想着开一辆卡车,带上一把枪,全世界游历探险,遇到各种有趣危险的人,被卷进各种奇奇怪怪的事件里。将来有机会一定要试试。”
“只是卡车的驾照估计更难。”
温沉惠本绝望地以为自己又搞砸了,可看着她被暖光偏爱的笑脸,听着她依然轻快的声音,那些压在心上躁郁灰色的情绪一下子悬空了透明了,不再沉重。
“为什么是卡车…不是房车?”他呆呆地问。
“哦,好问题!”陆泉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解释道:“房车里什么都有,开出去就是旅游根本不是探险嘛。开卡车的话还可以顺路拉货赚钱,我当时想得可仔细了。”
她笑,他便也跟着笑。一面对陆泉,他总是不由自主地矮下去陷下去,恍惚忘了其他一切,毫无办法。
陆泉及时记起自己也有事问他。刚侧过身,口袋里的东西撞上安全带的金属扣,咔哒一响。
她索性大方拿出来,“喏,刚才去便利店,没想到已经有了加热的罐装玉米浓汤。我最近特别喜欢喝,简直快上瘾了,要吗?”
温沉惠愣愣接过,易拉罐是温热的,握在手里竟烫得发抖,才发现自己这样冷。
来时满腔怨气决意,做好了哪怕被妈妈发现也要破釜沉舟的准备,拿出自己仅有的一切帮她渡过难关,好像有多无私伟大,其实、其实不过是——心底悄悄希冀着哪怕因为车、因为钱,陆泉会高看他一点,重视他一点,依赖他一点,好肮脏,好卑鄙——他竟然想用钱去买她的好感!
凝在心上的坚冰在这滚烫的温度中忽地融化,从眼眶直砸下来。
他深深埋着头,背脊快要折断般缓缓倾倒在她肩上,眼镜闷声滑落。
“……我真的、一点用都没有。”
陆泉眨了眨眼,侧着身没有动作。他今天实在到处不对劲。
“林松潜在我家。”
陆泉乍然静止,控制呼吸继续听下去。
“小姨周日把他带到我家养伤…说是准备演奏会结束后,把他带去法兰。”
泪水叠加雨水,凉意在陆泉肩头扩散,逐渐侵蚀她的热度。所以他的意思是——她辛辛苦苦忙了这么久,林松潜却轻轻松松回到妈妈身边,轻易得到了幸福是吗?
“……我不想见到他。我一想到、”
陆泉定定凝视着车窗外的后视镜,不允许自己再因为林松潜而心生波澜,好一会儿才缓慢吐气开口:“这么说,林松潜和他妈妈和好了。”
温沉惠摇摇头,“只是养病。林松潜不愿意。”
“但我、我宁愿他离开。陆泉你知道吗,”生怕吓跑她,他更加倾身将她半抱半压进座椅里,如同浮木般全身心死死抓紧她,哑声抽泣起来。
“我真的好讨厌他!我好恶心,陆泉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只想你看着我。我从小就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一直喜欢你、”
他抖着声音,惶惑又无助,长久的压抑终于找到出口,“我知道我没有才华,又傻又笨、又普通,我不应该这样、可是我控、控制不了、我恨他——我什么都比不上他!”
“不要讨厌我——求求你不要讨厌我!”
耳边充斥着他凌乱恐惧的哽咽,颠三倒四的说辞,他越崩溃,陆泉心中曾经对林松潜的羡慕嫉妒反而奇异地代为释放出来,逐渐转变为古怪的满足和畅快。
乃至怜惜,“嘘——嘘——”
她一下下温柔地抚摸他颤抖不已的后背,轻声哄道:“你真是被教傻了。”
“不许骂人、不许粗鲁、不许嫉妒。好像小孩子就必须纯洁得像白纸,不许有欲望。但怎么可能呢?谁都会嫉妒的,即使是最亲密的朋友也很难免。”
“我也一样啊,我也嫉妒过林松潜。”
陆泉捧起他狼狈可怜的脸,亲昵地为他抹去泪水。
“怎么会,我以为……真的吗?”他难以控制地发着抖,清秀白皙的脸用力过度,显出点点凌虐的红斑。
“对啊,我还幻想过在铁玫瑰的密道里埋炸弹,把所有人都炸飞呢。”
温沉惠哭得耳道里热烘烘的,不停眨巴眼睛刷新钝痛的大脑,“你、你这个…恐怖分子、”
陆泉抬抬眉毛以示无所谓,“我又没真干什么,幻想总是自由的不是吗。我们都是人,偶尔有些阴暗的想法很正常,没什么好恶心的。我不会讨厌你,我保证。”
温沉惠自责自厌的心轰然一空,不顾一切地上前用力吻住她。
只有和她在一起时,他才是个鲜活的人。不是家人用来竞争遗产的道具,不是必须时刻保持体面的继承人,可以哭可以闹,可以吃甜点,撒娇一般诉苦。
“唔!”可惜他实在没有经验,嘴唇猛地撞上陆泉的牙齿,当即疼得一抖。
明明是他强势地将陆泉压在跑车座椅里,脸却红的比车灯还亮,陆泉笑得不行,歪过头,伸出手指摩挲他秀气鼻梁上浅浅的凹痕。
易拉罐不知何时滚下去,和保时捷钥匙、银行卡一起,摔在他姿势滑稽别扭的脚边。
“傻瓜。”
指尖又撩了撩他粘成几束的湿睫毛,一个叛逆刺激的计划很快在心中清晰,陆泉勾起笑,单手揽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高热颤抖的红嘴唇,又是咸咸的泪水味道。
温沉惠心如擂鼓,恍惚在做梦。如受训的教徒般,更深地折下脖子将自己送到她面前,虔诚柔顺地承受她似玩耍似逗弄的亲吻,没有一点反抗的意愿。
泪珠凝在下巴,被相交的嘴唇震动,一滴滴坠落。
车窗外,停车场外,风雨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