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家里家外嫌少有敢嚼他们顾家舌根子的,可原身的记忆中确实存着些零星流言,外间都传,顾钰临就是顾泽的亲生儿子。
顾韵芷有些头疼这混乱如麻的家族恩怨,强拽回神去听大家聊天。
只不过这会儿,话题早就从花边新闻转去了别处,副编先是艳羡着感叹了几句《申报》和《大公报》的实力,随后又悲痛坊间多次评判《拾光报》是不入流的街头小报。
最后副编激昂一句:“下次开会,能不能快些敲定副刊要不要取消之事?!”
小编辑没什么底气的弱弱询问:“推理不好吗?为何都怨声载道?”
张竹笙无奈:“这年头谁还喜欢推理?大家都爱看时事新闻!”
众人又一通老生常谈,直到社长喟叹离席,办公间里才逐渐安静下来。
顾韵芷听得又是一阵太阳穴突突,原身混乱的家族史她还没能掰扯清明,报社里的氛围也沉闷的惹人心烦。
刚刚那杯咖啡喝着没有半分回甜,一嘴子的苦气,倒不如不泡了。
其实,她也理解大家伙的怨愤。
自来报到那日,张竹笙有事没事就就跟她吐几句苦水。
早在报社建立初期,大家伙也都是斗志昂扬、满腔热血,《拾光报》主打民生百态,除了家长里短就是社会写实,副刊的《推理王》还是为增加可读性一拍脑门想出来的。
那时社长还临时设立过一个奖励,如果哪一期的发行量超过万份,月底他就自掏腰包请大家吃馆子。
奖励虽吸引人,可大家伙对《拾光报》的爱,却谁也不比谁少。
单说张竹笙,张主编的手臂上至今还留有一道碗口那么大的伤疤,为了近距离了解底层人的生活,张主编每每跑外都是最拼的一个。
那次他帮助一位失明的孤老太太找猫,绕着荒僻的青林巷附近寻了近半个晚上。
最终,因入了夜光线太暗,险些掉进了青林河中,垂死挣扎时手臂被石块割伤,这才落下了印记。
可《孤老太太寻猫记》登出来后,反响并不太好,怎么说呢?就犹如一粒尘埃掉进了黄浦江,丁点响动都没被激起。
起初,张主编逢人便要露一露疤痕,咧着嘴角神气炫耀:“这是爱的奉献,这是人间温暖的烙印!!”
只不过口号才喊几日,人就彻底蔫了下来。
什么发行量超过万份,自从《拾光报》诞生以来,就没哪一回是超两千份的。
虽说取消了副刊,顾韵芷也不会失业,可她就是隐隐觉着气血不畅,似乎怎么都郁结难舒。
她索性背上相机,推门离去。
……
午后的水门汀路面晒得软兮兮的,顾韵芷的鞋跟却是尖细的款式,若非她身形清瘦娇小,恐怕用点力,地面都能踩出些小坑洞来。
“卖报卖报,特大连环杀人案要了解一下吗?”
小报童顶着日头的碎光,喊得鼻尖沁汗,喊完一句,下一句便紧随其上:“茶花戏院老板深夜惨死,无名修理匠命丧青林河畔……”
报童手中拿着的正是刚刚大家伙提过的《申报》,顾韵芷停下脚步,预备买来份拜读。
可她手才伸进包内,报纸就被抢购一空。
她微微叹息,难以言喻地挫败感立时叫她对同仁们多了些共情心理。
前世,她好歹也是个小有名气的推理小说家,虽每年只创作一本,但本本畅销,而如今……
顾韵芷绕开报童往另一侧走,忽而想起刚刚对方口中说起的“茶花戏院”。
清早她出门时,顾钰临还叫佣人追上来,说是想托她给李春月带回去盒胭脂,知晓她报社事闲,便约了她午后两点茶花戏院门口见。
顾韵芷趁机和报童打听了一下那处方位,提稳手包,大步而去。
虽说刚片言只字的听了些戏院老板被害的事情,可过来之后才发现,这“角儿”还是该唱的唱,票友也是大把的集结而入,戏院似乎已有新老板接手,并未受半点影响。
顾韵芷站在入口等了会儿,因没买票,所以也没办法入内。
而且她也不愿进去,这里富家公子多如牛毛,自己又记不得顾钰临的长相,胡乱的问恐会令人生疑。
她抬腕瞥了眼镶钻的欧米伽表盘,刚好两点整。
再一掀眸,便见戏院门内闲闲溜达出来一个男人,男人身着米白西装,同色礼帽,帽檐压得极低,离远了瞧,只能瞧见其优越的骨骼,和立体十足的下巴。
那人身量高挑,青松一般,侧对向她,无需做什么便自带一股矜贵之气,就连那身剪裁昂贵的派立斯,与他气质相较,也衬的黯淡许多。
世人都说“人靠衣装”,可顾韵芷却在他身上体会到了另外一番见解。
她的视线在男子身上飘过,但不太敢认对方是不是顾钰临。
正当她存了“再等等,反正也不急”的念头时,男人便从兜内摸出包香烟,“擦”的一声指腹摩过火石轮,纯金外壳反照出来的光,倏地就晃到了她的眼睛上。
这人用的登喜路?
顾韵芷不禁又往对方那处望。
昨晚顾钰临和顾泽在厅中说话,她路过时,刚好瞥到顾钰临手上拿的也是这款打火机。
还有……顾钰临好像也有一件这种颜色的西装?
顾韵芷实在摸不准他大哥的形貌和身高,毕竟这三天下来,俩人就没怎么正式的见上一面。
顾钰临整日不知忙些什么,风一样捉不到影儿。
又犹豫了会儿,见戏院门口除却男人依旧无其他人进出,她只得放下疑虑,迈步走上台阶。
她慢慢挪腾到了那人身旁,抬手拍了对方的背,而后,故作娇憨的笑道:“大哥,我等你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