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媳妇将肩膀上的包裹放到板车上，对着老杨小声叮嘱几句便回去了。

老杨则是带好白日里刘秀芳送他们家的馒头，馒头冷冷地贴着杨老太太的脸。

左看右看，老杨都觉得这种摆法有毛病，最终索性将包裹和馒头一同塞进厚被窝。

随后便拉着车朝着南边镇子出口的方向行进。

老杨拉车走得慢，可喘息声听着却像是已经跑了一下午。呼吸声中混杂着液体阻塞的声音，相信如果杨老太太没有被灌醉的话一定会当着大街上大喊一句：“不会喘气就把脑袋剁了！”

老杨想到这儿连忙用右手衣袖蹭了蹭鼻子下面。

可是今晚并没有这样教训他。

今晚之后也不会再有人像骂畜生一样骂他了。

他的妻儿也能过一过松快日子了!

老杨的步伐松快起来，喘气声音也不憋着了。

他拉着车终于到了镇子大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又一个扭身带着车朝西边桦树林飞驰。

没有人看见的。

这个时间没有人会看见的。

老杨这样安慰着自己，还一边用气声对着后面沉睡的老太太说：“咱们出镇子了，三舅明早就在渡口接应你。”

他此时已经拉着车偏移了大路，木轮在不平坦的土地上个楞个楞地，硬是给老太太差点晃清醒。

“诚哥儿，你慢点。”

老太太难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给老杨吓一激灵。

老杨条件反射似地立刻回答：“咱们走小路，大路上全是石子儿。”

老太太扶额，后脑勺幸好有厚被子垫着，不然迟早磕坏。

可她没有精力想这些了，闭着眼就感觉天旋地转。

在再次睡着的前一秒老太太对儿子问了句：“你三舅说啥时候接我？”

老杨沉默片刻，还是回答了：“一会儿就能碰面了。”

老杨进了林子也没有现有的小道，他依着自己过去的记忆，按照之前偶遇官兵送人进桦树林的路线，缓慢前进。

忽而在一处停下，老杨放下板车的拉绳，递给面前的空气。

同时嘴里对空气说着奇怪的话：“三舅，您路上注意安全，这是我们夫妻俩的一点心意，您和我娘路上别害怕花钱。”

随后轻咳两声，他又继续用低沉的嗓音回应自己刚刚的话：“诚儿你就放心吧，好了，我们走了，你也快回去！”

做完这一切，老杨又再次将板车的拉绳套到自己身上，继续用低沉的声音说：“姐，我们走。”

结束后，老杨带着板车向着桦树林深处走去。

幸好老杨没有四处乱看，如果他刚刚抬了头，就会发现一双幽绿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来自被吊在桦树林树杈上的武群。

武群四肢被绑住，唯独头部没有受到钳制。只是倒挂的姿势让他有些大脑充血，此时只想以头撞树。

目睹这一场掩耳盗铃大戏他是完全没有想到的。

他不知道老杨要将他的老母亲带到哪里，但知道这一定和那邪修有关。

可恶啊，要是他有行动能力就能跟到那邪修老巢！

原本想要举起拳头朝树干上砸去泄愤，奈何手脚都被绑住，只能在空中像个猴子一样荡来荡去。

邪修本人故意将武群挂在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人向他“进贡”的必经之地。

他就想让那个傻小子看看，这世间有这么多修炼的捷径，没有道理他偏偏要跟着所谓“正道”混日子。

邪修本人是介于妖修和魔修之间的存在，他生来不伦不类，没有种群，没有归属。

未化形时，他总会悄悄关注人类小孩子，白日学习他们的一举一动。

只是这样的学习太漫长了，他很无聊。

于是他夜间也常常关注那些小孩，除了学习人类小孩的行为，他发现了更加有趣的东西。

那就是大人们的怨气。

怨气真是非常香醇，这在他第一次看到一对中年夫妻背着孩子在另一个房间摔被子抽耳光时体会到的。

怨气是厚重的，是经年累月形成的，怨恨超越了记忆本身，怨恨是难过的经历随着积攒和变质，最终升华为精炼的“怨恨”二字。

一并迸发时只能看到双方眼里的尖刀，有些不幸化为实体的怨气会让人的怨恨消散，平日里难得积攒的那一丁点儿随着几声怒吼，跟着唾沫星子喷到空气中，最终全都没了。

这种不好。

他喜欢隐忍不发的，或者积攒了过多无处可发的。

隐忍不发的如几十年后的老杨。

无处可发的如那一个又一个被恭敬地呈到他面前的老人。

他现在同时闻到了这两种香味，但他知道今日他只能得到后者。

“啧。”他发出不耐烦的声音，脚下不停晃动踏着石块。

同时他注视着旁边石床上背对着他的女子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