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露晞欣赏着画作,仿佛走入风雨里。
元人偏爱麻纸为底,黄蘗汁染色,形成天然黄色,防蛀耐久。
偏偏就是这黄,让它看起来附上了一层时间带来的浓厚不清,让原本就饱经风霜的画作更加神秘。
“那八阿哥有没有叫查慎行也写一首诗来?”
雍亲王提笔,“从前我们一起值宿时,他便请查慎行写过一首<赋得深屋喜炉温>。”
严露晞看着他一笔一画写下那首诗,最后一句是‘应念五更骑马出,铜街已有趁朝人’。
“冬季室内炉火盎然,早朝的官员却已经骑马出门。赋得的是,宋之问的<冬夜寓直麟阁>中‘广庭怜雪净,深屋喜炉温’一句?”她问。
原诗讲的就是在宫中值宿看雪取暖之事。
再看查慎行写给雍亲王的最后一句:身在画中浑不觉,却教人指画图誇。
从他俩选题就能看出,八阿哥一心在朝政。
而雍亲王在山水间,是个文人脑袋。
旁观的查慎行却是抓住了所有人的神韵与未来。
她不自觉又问:“有没有一语成谶的感觉?”
雍亲王身在其中,可不知自己要应什么谶,疑惑看向她。
严露晞自知多嘴,转移了话题,“这个宋之问出了名的爱夺人之诗,抢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不成便愤怒杀人,谁知道这首是不是别人写的。”
雍亲王将画卷起交给陈福,“此事你有证据么?”
“说说还不行了?闲聊八卦还得拿出整篇‘史料长编’吗?”
想着都觉得怪生气,但再一想,不用写论文了,史料长编、文献综述都滚蛋!
她心情好了些,指着画拿开露出的那个桌案上一直放着的诗《恭祝兄雍亲王寿》。
定睛一看,是十三阿哥所作,她故意调侃:“十三阿哥还给您写诗呢。”
“偶尔,”雍亲王问,“那你送我什么?”
严露晞阴阳怪气问:“不是年府上贡了好多东西么?主子还找奴才要啊?”
雍亲王将那首诗也交给陈福,把人都遣了出去,“我要的,你知道。我不想只做你人生中最好的那个选择。”
严露晞喜欢和他谈天说地,但不喜欢和他谈情说爱,“王爷喜欢我,自然是我的荣幸,可是喜欢又是什么?
是激素,是审美,是因果,可若是一切都是命运使然,遇见你,了解你,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那什么是真心?我又用什么来回应你?
我根本没有自由表达爱的权利,更没有能力突破我自己这副身躯剥离出纯粹的爱来面对你,那么我说的只会是谎言。
想来王爷也不想听我撒谎,每天要应付那么多人,应该都听够了才是。”
雍亲王细细思量,“自由?本王还不够自由麽?可我走不出紫禁城。
你逃不开命运,撕不碎这具将你禁锢在此的躯体,可你能自己选择你是否要靠近我的心。”
严露晞已经想要回清晖室一个人待着,奈何她现在可是奴才,主子没有允许,就只能在这里待命。
她觉得自己现在已经非常恭敬,“王爷或许觉得,这些时日来对我的纵容是一种爱,可我看到的却是王爷内心对我的无视。
无视我的情绪,无视我的需求,对您来说我的呐喊只是小鸟唱歌。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自由,而我,也没有选择权。”
之前他带她出去玩,看似在乎,实际,他好像不在意她之前的莽撞,也不在意她的坏脾气,只是在乎她身体是否健康,今天有没有开心,她觉得这太片面。
“主子您忘了,我是您的奴才,奴才不需要感情,只需要忠诚。
大家讨厌我,是觉得我伪善,其实我连伪善都不是,我只是冷漠地想要做我想做的事,说我想说的话,仅此而已。甚至可以说,是自私。”
严露晞在说也在听,内心更觉得一切虚无缥缈,都是她的固执害了自己。她一意孤行来了这里,又回不去了。
现在就像没有地图的旅人,不知道何去何从,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
每天苟且偷生,偷生了,然后呢?
她高昂地演讲着,唾弃他,也实在唾弃自己。
雍亲王微笑地看着她,看得入迷,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一刻不停的红唇,想要让表达更清楚的手舞足蹈,都那么迷人。
“若要保持清洁,便要学会浊水洗身,出淤泥而不染。而你,已经发现什么是浊水。”他说。
“‘人要不想被渴死,就要学会在任何杯子里痛饮’?”严露晞白了他一眼,“你尼采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