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露晞感慨完曹頫一家，便望着窗外景色发呆。

空气中的江南水汽沿着船舷、船桨慢慢浮出，远处欸乃声声，池岸嫩柳拂风，人间芳菲，尽收眼底。

画舫烟中浮浅，绿水拍在船身又打出一圈圈涟漪。

岸边三不五时便会有一处院落，亭台楼阁里面的人都站在门口看这艘大画舫。偶有别的船经过，伸着头来看船里的人。

到转过一个弯，柳枝中一座古老白塔，和后世乾隆修建的那一座已经不一样了。

这话说得，严露晞自己也觉得好笑，还未开始的事情，怎么叫“已经”。

“王爷您看，那野鸭在吃池边的桃花，我昨天学它们吃了一盅海棠熟水。有人说‘人生三大恨事’是‘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

但我昨天凑近闻得那一缕甜丝丝、浅幽幽的清新香气，看来是说错了。”

雍亲王问：“还有一恨呢？”

“恨……人生未完……”

这时，船靠岸，大家都颠簸了一下，曹頫弯着腰送他们出去，附和道：

“人生自当无尽头，话说奴才大哥虽年初病逝，但嫂嫂马氏，现怀妊孕已及八月，待六月时便将产子，新的人生又开始了。”

原本应是曹頫陪在王爷身边游览，却因着这个女人只能远远伺候。

但思来想去，曹頫也就释怀了，这侧福金的哥哥年羹尧，二十一岁中进士，三十岁任从二品四川巡抚。

巡抚管一省民政，乃封疆大吏，凭自己本事坐上去，需得些能耐。

这么一看，这个年侧福金，恐怕也手段了得，把铁面无私的雍亲王也哄成如此了。

他现在反而后悔一开始没有单独为这位骄纵的侧福金置办行程，现在怎么着也要计划着迎合一下这位侧福金才是。

严露晞疑惑回头，看向谄媚的曹頫，看来是曹雪芹还没出生呐？

他们上了小岛，河道的顶点上，是眺景最佳处。现在还不似后来乾隆时期那般奢华，各处都显出原始的、淳朴的样子。

高柳下来垂处绿，小桃上去末梢红，午餐就安排在这里花红柳绿中的一处凉亭里。

因为严露晞的到来，凉亭几面都挂了帘栊，只有正对湖面这一方什么也没有，只他们能看到外间的景色，又不被人打扰。

刚坐下，仕女就翻花一般送上菜肴。

正中间的，是在海里长大，定期游回江河产卵，古人认为，它们有去有回，而取名的：鲥鱼。

严露晞并不想吃这鱼。

雍亲王却叫人替她拈上一筷子，“这鱼可不是谁都吃得上的。”

“我知道，特权人家才吃得起这么鲜美的鱼，但难道人的一生只是为了提升社会地位而做一些低俗的斗争？”

这是谁说的来着，严露晞感到自己有些遗忘了。

“在北平此话没错，但在这里，这鱼就没有那么紧俏了，少了这一路的颠簸，也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时鲜。

不要为了心中的那些庸人自然的愤怒错过了大好春光，你要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更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鱼可没做错什么，不要将气撒在它身上，它已经为你丧了命，还想叫它死不得其所么？”

念念念，整天就是大道理！

严露晞被他念得一口将自己餐碟里的鱼吃下肚。确实是鲜润软糯。

雍亲王看她听话，继续道：“此鱼因极度爱惜鳞片，被捕时为保护鳞片不受损，常静止不动，苏子瞻称它‘惜鳞鱼’。”

严露晞含着眼泪咀嚼，竟吃不出味道来了，这样爱惜鱼鳞的鱼后世已经灭绝了。

“怎么了？”雍亲王发现她情绪不对，问道。

严露晞摇头不答，她知道自己很矫情，但是就是忍不住。

“喝杯茶，润润喉。”她提起桌上的嵌玉紫砂锡壶倒上一杯茶，这茶壶上刻：石枕月侵蕉叶梦。

“我说个故事，”严露晞唤人将帘栊半卷，也说给外面的人听，“从前女娲补天遗落了一块灵石。

灵石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不堪入选，自怨自艾，日夜悲号。

此时，来了一僧一道，说起红尘中荣华富贵。这灵石听了，不觉凡心大动，也想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

一僧一道就说，凡间‘美中不足，好事多魔’，瞬息间又乐极悲生，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劝他别去。”

她将音量提高，问：“灵石现在正在和那一僧一道再三恳求，可是人间如此，他真来了，以后，会不会后悔啊。”

雍亲王放下筷子，双手撑在膝盖，细思量，道：“它明知苦厄却依然决定前往，这一生，本就这顽石向红尘求来的一场修行。

人生本就如此，执着便会痛苦，反之又会无趣，反反复复颠颠倒倒罢了，人生不过经历一场，想那石头定不觉辜负这一程。”

曹頫听雍亲王这么说，立刻补上：“既然石头说他要去，那就得了。得此经历，它返得天庭只会更加珍惜。”

雍亲王笑着道：“他已经作出选择，来，亦因为了理解为何选择这段旅程。”

严露晞摇摇头，“真的是他的选择吗？”

雍正在深柳读书堂建的那么多斗坛，有没有带着移星换斗的意思？

来这里，真的是自己的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