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沉默后又觉得万分惭愧,仿佛被人看穿了一般,他确实是看到他们那般富贵,知道是个大人物所以倾心相助,但这有什么不对。
还想上来多让他提点几句,门口就鱼贯进来十几个人,把个小屋塞得满满的。
“出去出去,把孩子都吓着了!”严露晞捂着小孩眼睛,将阿林等人赶出去,又将小婴儿放至妇人怀中。
雍亲王看她小心翼翼归还孩子,甚至有一丝羡慕这样简单的日常生活。
他牵住严露晞手,两个人走到院子里,远处已经有了朝霞,将地上的嫩草照出红边。
面上还是刚才脑海中畅想的快乐,却说:“我从来受百姓滋养,早已失去选择的资格。”
“所以,你是拒绝了我死遁的这个想法?”
其实阿林等人已经到了,他们已经和死遁的机会失之交臂,但听到他认真拒绝难免难过。
“还记得之前念过的张养浩的诗么?”他问。
严露晞抽回手,抱着臂膀,“记得啊,‘我不是神仙,谁是神仙’!”
“写出‘我不是神仙,谁是神仙’的他当时刚致休,生活轻松,后来关中大旱,饥民相食,又写了<潼关怀古>。”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潼关怀古>?”
雍亲王点头,“而后他重新出山任职,散尽家财赈灾,积劳成疾而死。”
这些严露晞原就知道的,可不知为何,看到那妇人身上左右的补丁,还一抱一背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仿佛才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她低着眼睫,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悲伤,“回程吧。”
回去吧,去做个让老百姓吃得上饭的好皇帝。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是现阶段,中央集权在生产力低下的年代,还遇到他这样的硬骨头皇帝,确实是最好的走向了。
朝霞映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严露晞始终低着头搅手里的腰带,不想和他眼神接触。
“我身为皇子,应为汗阿玛解忧,应承担自己的使命。江南风景宜人,适合你……”
“那我们就叫百姓知道,这世间还有真理,还有正义!”她堵住他的嘴,抢先说,“我要回去,那里还有很多需要我的人。
我想了整晚,如果人们麻木着到最后死去,是不是一种幸福。
我想,包括那些惰民丐籍,只要有人能明白,那就有人作出他想要的选择。
怀揣着有朝一日他们也能作为一个人去存在这样的希望,我相信,会有人被我感染。”
雍正元年,雍正一上台就下令废除这些贱籍,这不就是一种进步,虽然还远远不够。
“那,可有你需要的人?”
严露晞双眼潮湿,故作镇定地看向流云,不答。
他继续说:“此事只要我放任那太监回京,所有人都会知道,雍王府的年侧福金……”
严露晞摇头。
“年年,你唯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回了京城,就再难出来了。”
包括雍亲王本人,做任何事都是需要皇帝首肯的,而南下一次他与地方官的关系加深一次,皇帝是远不想看到这样的事发生。
严露晞情绪已经平复,“我要回去,我想看到一个盛世,不仅仅是百姓吃得起饭那么简单,而是看到他们如何吃得起饭,究竟要做多少事才能让所有人安居乐业。”
雍亲王始终不明白她,“你在期待什么呢?”
严露晞这一次才抬起头看他,“如果我做的不正确,是不是一切就是假的,如果我不能改变什么是不是一切就是徒劳,都只是大梦一场落个空?”
雍亲王当然说不,“你的爱并非假的,梦可能会醒,但做梦的你很真实。”
“以前我总是在乎对错,成绩优秀才是对,毕业了才是对,找到工作才是对。好像我没有走到正确的道路上的话,我的时间、我的人生就白费了。
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去思考我的决定是否正确。我还需要借用你的眼睛去看,这算是对你的需要吗?”
雍亲王轻轻触摸她的眉眼,她的红唇,他原本以为会就此失去,他一直告诉自己他的选择就是让她离开,所以他没什么可伤心的。
可当她选择留下,他的一颗心才放松警惕,“承受痛苦是极简单的事,因为不负责任,也不必承受思考带来的苦难。
而你回去,会受到误解,会遭到唾弃,你还确定你的决定么?”
“之死靡它。”严露晞就像来这里那天对萨满说的一样斩钉截铁。
天完全亮开,天地以降似珠甘露。
西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条美人虹,她穿着最朴质的衣服,走向篱笆外,指着西边说:
“‘朝隮于西’,再不回去,下午又要下雨了。”
雍亲王往前一步,难得如此打扮,却依旧气度不凡,少了那些金银的拖累,晨光勾勒出细长眼角的凌厉,高耸鼻梁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