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兄今日是来考校功课的吗?”庾五郎小心翼翼的问。
“陪老师来此。”谢鹤章道。
能被谢鹤章称为老师的,当世唯有一人,两人听罢,即惊且喜,又听谢鹤章不是来考他们的,声音都轻松了不少:“能得玄镜先生教导,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啊!谢兄,我们先进去了。”
他们说话声不小,慕婉颜在屋里听了个全程,侧头对晴霜道:“他们怎么这样怕二郎?”
方才那两个小郎君的话说的好听,却掩饰不了想赶紧溜走的心。
晴霜坐在案旁,挽起袖子研墨:“公主有所不知,二公子早慧,年少入朝,官居高位,虽以兄弟相称,但在这些半大少年眼里和长辈其实没什么区别。”
慕婉颜蘸了一点墨汁,笔尖悬于纸上,道:“便是长辈,也没必要这样怕他。”
“公主不怕?”晴霜反问。
慕婉颜一手支着下巴,想了想,道:“其实还是有一点的。”她掐着指尖比了比,以示只有一小点:“或许是因为他平日总是冷着一张脸,才显得有些吓人吧,但几次相处下来,我觉得二郎很好,虽说冷淡了些,但也是性情所致,人有不同,很正常。”
晴霜思考半天,也没把慕婉颜口中的谢鹤章与她认识的谢二郎挂上钩,但她与谢鹤章接触也不多,只是听旁人传闻,便微笑道:“或许吧。”
慕婉颜笔尖一点,落下娟秀的字迹,轻声道:“不论旁人如何议论,二郎在我这儿是个好人。”
晴霜无奈一笑,定眼看去,见“海棠”二字跃然纸上。
正是此次诗会的诗题。
她欣然:“也是。”
不多时,隔壁传来朗朗书声,主仆二人默契的安静下来。
窗外微风轻拂,慕婉颜提笔在纸上工工整整,一笔一画的写着,她最是静得下心,一坐就是一整天,就连午憩时候都埋首在案前,连午膳都没怎么用,只吃了两块点心。
一直到晚间散学,她方松了松肩颈,将一叠纸交给晴霜,道:“你去把这个交给玄镜先生。”
晴霜拿过来一看,是玄镜先生上午布置的一项课业。
她先是惊讶,随即有些心疼道:“公主这是何必?玄镜先生不是说了这东西可作可不作,”
再者玄镜先生的课业是给那些学子布置的,慕婉颜就算写了,人家也未必会看。
慕婉颜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伏在案上,撒娇道:“我来求学,自然要更加勤勉。好晴霜,别说我了,你就先帮我送过去吧。”
晴霜又是来气又是好笑,最后到底什么也没说,去了隔壁,将文章恭恭敬敬的交给玄镜先生的书童,托他转交。
那书童早间也见过慕婉颜,本以为这位公主就是一时兴起,过来玩玩,没想到还真写了课业,立刻时将文章呈过去了。
彼时玄镜先生正在闭目养神,听到有人现在就把课业交上来时,先是惊讶了一下族学中竟还有如此勤奋好学的人,得知是慕婉颜后,意外之余反而多了几分情理之中的感觉,吩咐小童点上烛火,拿过来看了一遍。
连看了三遍后,提笔做了几道批注。
他感慨道:“公主确实有几分天赋。”
谢鹤章进来时,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
他脚步稍顿,打量了眼隔壁灯火通明的房间,才不紧不慢的走进去,道:“老师。”
玄镜先生奇道:“你怎么来了?”
谢鹤章在他对面的小椅上坐下,道:“已经亥时三刻了。”
族学酉时四刻散学,按玄镜先生以往的习惯,再闭目待上一刻钟就会回去,今日下人却来向他通报,说先生迟迟没有回房,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务,便过来看看。
没想到一进门就听到这么一句话。
谢鹤章目光落在玄镜先生手中的那叠纸上。
玄镜先生见状,递给他,道:“你看看,公主写的。”
谢鹤章垂眸扫了一遍,放在一旁。
他看文章向来比别人快很多,且过目不忘。
玄镜先生捋捋胡须,问道:“你以为如何?”说罢还不等他回答,就道:“我觉得不错!”
谢鹤章点头:“很好。”
慕婉颜这篇文章条理清晰,观点明确,且言之有物,特别是结尾的小诗,稚嫩不失灵气,作为初学者而言,当得起一句“很好”的评价。
玄镜先生道:“公主于此道颇有悟性,最难得的是敏而好学,实属不易。”
谢鹤章一听这话,就知他又起了惜才之心。
果然,玄镜先生下一句就是:“你和她说一声,往后不拘写了什么,文章也好,诗赋也好,只管送过来罢。”
谢鹤章道:“回头我会告诉她。但老师,现下您该回去休息了。”
玄镜先生也知天色不早,但听了谢鹤章这话还是一阵牙疼,嘟囔了一句“小古板”,就背着手飘然离去了。
他今日心情不错,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半点不像个鹤发老人,谢鹤章看了眼他的背影,垂眸将那叠纸收入袖中,缓步出门。
夜渐深,庭院凉风习习,四周灯火已熄,万籁俱寂中,只剩一间房的烛火还亮着,屏风后映出一道模糊的剪影,正垂首提笔,娴雅安静。
谢鹤章驻足望了一会儿,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一声重物碰撞的闷响。
他回过头,见那道提笔静坐的身影不知何时一头栽到了桌子上,手中的笔却还竖着。
沉默半晌,终是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