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次元文学

繁体版 简体版
阅次元文学 > 盐雪辞 > 第1章 第一章 扬州烟雨

第1章 第一章 扬州烟雨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乾隆二十年,暮春,扬州城被一场缠绵的烟雨裹着,运河水面泛着粼粼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银。

这城是活的——漕船的橹声摇醒晨光,盐仓的咸气漫过街巷,连东关街的青石板缝里,都嵌着丝竹与铜钱碰撞的声响。

江南的富庶从不是虚话,单看那满城园林的飞檐翘角,还有盐商宅邸朱门上鎏金的铜环,便知这“淮左名都”的名头,半分不假。

晨光刚把天边染成浅金时,东关古渡的码头已如沸腾的粥锅。

漕船首尾相衔,黑沉沉的船身压得水面微微下沉,船帆上“漕”“盐”二字被水雾洇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脚夫们赤着脊梁,古铜色的皮肤上渗着汗珠,肩扛的盐包足有百斤重,压得他们弓着腰,踩着吱呀作响的跳板来回穿梭。

号子声粗粝如砂纸,混着河水的腥气、盐粒的咸涩,还有钱庄伙计清点银两时“哗啦”的脆响,在潮湿的空气里酿出独属于扬州的烟火气。

沿码头往城里走,景致愈发鲜活。

绸缎庄的伙计正将一匹匹云锦往门檐下挂,绯红的像落霞,宝蓝的似深潭,明黄的映着晨光,风一吹便飘起来,引得路过的闺阁女子驻足痴望。

茶肆二楼的窗敞开着,龙井的清香混着说书先生的嗓音飘下来,“啪”的一声醒木响,满座的喝彩声能盖过街面的喧嚣。

点心铺的蒸笼叠得比人高,白雾袅袅里,翡翠烧卖的翠绿、千层油糕的金黄若隐若现,掌柜的吆喝声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刚出笼的点心嘞——”

再往深处走,便是盐商聚居的东关街。

沈府的朱漆大门在一众宅邸里格外显眼,门楼上“世笃忠贞”的匾额被雨水洗得发亮,两侧的石狮子口含石球,眼神威严。

府内占地百亩,叠山理水皆是名家手笔,单是主院松涛苑,便栽了数十株百年古松,风过松梢时,涛声如浪,连檐角的铜铃都跟着轻响,倒比别处多了几分沉静。

晨曦透过雕花窗棂,在松涛苑的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沈府老夫人沈秦氏已端坐在梳妆台前,她年近六旬,鬓边虽染了霜华,却依旧身姿挺拔,一身石青色暗纹缎面褙子镶着银线滚边,领口别着一枚成色极佳的东珠,举手投足间都是世家主母的雍容。

只是此刻,她手中那串紫檀木佛珠转得极快,指腹反复摩挲着最末一颗珠子,眉间那道深深的纹路,像被岁月刻下的忧思,久久散不去。

心腹容嬷嬷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把象牙梳,梳齿上缠着一缕花白的发丝。

容嬷嬷在沈府待了四十余年,从老夫人嫁进来时便跟着,是府里少数知道“秘密”的人。

她梳头的动作极轻,生怕扯疼老夫人,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镜中老夫人的神色。

“澜儿……动身了?”老夫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屋内的寂静。镜中的她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的担忧。

容嬷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为老夫人盘着“牡丹髻”,低声回话:“回老夫人,少爷天还没亮就带着沈福去西仓了。昨儿傍晚松江府的漕船刚到,说是有一批急货要赶在三日内运去京城,少爷不放心,非得亲自去验看才肯罢休。”

说到“少爷”二字时,容嬷嬷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这几日少爷几乎没合过眼,白天要盯盐仓、见漕帮,夜里还得在账房对账到三更,昨儿我去送参汤,见她眼里都是红血丝……”

老夫人听到这话,长长地叹了口气,佛珠的转动也停了下来。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下的皮肤松弛,却依旧带着几分韧性。“沈家这担子,原不该落在她肩上。”她的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无奈,“若不是她爹当年在漕运途中遇了匪患,走得那样急,二房那边也不会仗着人多势众,日日盯着这掌家之权……”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目光扫过窗外——廊下的丫鬟正踮着脚打扫,远处的假山后传来仆妇的低语。

老夫人朝容嬷嬷递了个眼色,容嬷嬷立刻会意,快步走到门边,将房门掩得更紧,又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才走回梳妆台前,俯身凑近老夫人耳边。

老夫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那头’打理得可还妥当?万不能出半点差错。二房的人眼尖得很,前些日子沈禄还借着送东西的由头,在澜儿的书房外晃了半响。”

容嬷嬷神色一凛,手中的梳子也放了下来,她凑近老夫人耳边,语气郑重:“老夫人您放心,每日清晨都是老奴亲自伺候‘少爷’剃头梳辫。只是……”她迟疑了一下,眼神里满是不忍,“每次给‘少爷’刮发茬,看着那些细小的发落在铜盆里,老夫人您是没见,少爷有时头皮会被刮得泛红,可她从来不说一句疼,只说‘嬷嬷快些,免得误了时辰’。”

老夫人闭上眼,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捻起佛珠,屋内只剩下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伴着窗外松涛的轻吟,还有远处传来的丫鬟扫地的“沙沙”声,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

过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让小厨房炖些燕窝粥,等澜儿回来,让她趁热喝。”

“哎,老奴这就去吩咐。”容嬷嬷应着,伸手将老夫人鬓边的碎发捋到耳后,镜中的老夫人,眼底已悄悄蒙上了一层水汽。

城西的盐仓是扬州最大的盐储存地,占地数十亩,数十座高大的仓房整齐排列,灰白色的墙体在烟雨中泛着冷硬的光。

刚从海上运来的海盐还带着咸腥的海风气息,混着雨水的潮气,弥漫在整个盐场,吸入肺中,都能尝到一丝咸涩。

此时的盐场早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苦力们扛着沉甸甸的盐包,在仓房与漕船之间穿梭,盐包上的盐粒簌簌落下,在青石板路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白霜,被雨水一泡,便成了黏腻的盐泥。

监工们拿着长鞭,时不时呵斥几句,鞭子在空中划出清脆的声响,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压抑。

“少爷,您仔细脚下,这儿刚卸了盐,地面滑得很。”大掌柜沈荣快步跟在一位年轻“公子”身后,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大半都遮在“公子”头顶。

沈荣今年五十有余,头发已有些花白,在沈家做了三十年掌柜,从老东家在世时便跟着打理盐务,如今见这位年轻的“少东家”比老东家还要严谨,心里既敬佩又有些畏惧——他可没少因盐的成色问题被“少东家”训话。

被称作“少爷”的沈如澜,此刻正站在一堆盐包前。

她头戴一顶玄色锦缎瓜皮帽,帽正上嵌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羊脂白玉,在烟雨中透着温润的光泽。

身上穿的是石青色暗纹宁绸长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针脚平整得看不见痕迹。

外罩一件宝蓝色倭缎马褂,质地厚实,却不显臃肿。

腰间系着一条明黄色丝绦,上面挂着一块翡翠玉佩,玉佩上雕着“平安”二字,是老夫人亲手为她系上的。

脚下的黑缎粉底靴擦得锃亮,靴底沾了些盐泥,却依旧挡不住那股挺拔的气度。

这身贵气逼人的行头,将她衬托得像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她帽檐下的脸庞光洁如玉,没有半分男子该有的须髭。

她的眉眼极为清俊,眉峰微挑,像画上去的一般,只是那双眼睛,锐利如刀,扫过堆积如山的盐包时,没有丝毫遗漏,连盐粒的大小、颜色都看得一清二楚。

“松江府这批盐,数目对了,成色却差了些。”沈如澜弯下腰,右手食指和拇指捏起一把盐,放在掌心轻轻捻动。

细小的盐粒从她指缝间滑落,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又凑近鼻尖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清朗,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柔,反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湿度偏高,指尖能感觉到潮气,而且里面夹杂的沙粒也多了——你看。”

她抬手将掌心剩下的盐粒递到沈荣面前,“这几粒泛着土黄色的,都是沙粒,若是运到京城,被盐运司的人查出来,咱们沈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沈荣连忙凑过去看,果然见掌心有几粒泛着土黄色的颗粒,他额角顿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忙躬身道:“是小的疏忽!昨儿漕船到的时候,小的只清点了数目,没仔细验看成色……”

“不是你疏忽,是松江府的盐商想蒙混过关。”沈如澜直起身,目光扫过远处停泊的漕船,船头挂着“松江胡记”的旗号,“他们以为隔着几百里水路,咱们查不出来?沈荣,记下,扣他们一成的款子,让胡老板亲自来扬州回话。若是下次再敢以次充好,便取消所有合作——扬州的盐商不止他一家,有的是人想跟咱们沈家打交道。”

“是,是!小的立刻就去办,定让胡老板知道厉害!”沈荣连忙从袖中掏出纸笔,用伞柄夹着纸,飞快地记录下来,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如澜不再看他,转身往仓房深处走去。

仓房里堆放着满满的盐包,空气中的咸气更浓,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盐包之间的空隙处,没有沾到半点盐泥。

走到仓房尽头,她停下脚步,望着窗外的烟雨——运河上的漕船还在往来,橹声“咿呀”,与盐场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漕帮的刘三爷那边,打点好了吗?”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威压,让跟在身后的沈荣不敢有丝毫懈怠。

提到漕帮,沈荣的神色有些为难,他搓了搓手,低声道:“回少爷,都按您的吩咐加了三成银子,还送了两匹上好的云锦——就是前几日从苏州运来的‘流云纹’,刘三爷素来喜欢这个。刘三爷那边收了礼,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他手下几个香主,似乎还有些不满,昨天还在码头刁难咱们的漕工,说……说银子给得少了,还说‘沈家那么有钱,还在乎这点小钱’。”

“哼,”沈如澜冷哼一声,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的锐利像要穿透雨幕,“胃口倒是不小。看来刘三爷是管不住自己的人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你去告诉刘三爷,管好他的人。我沈家的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这些年,咱们给漕帮的好处还少吗?从他爹在世时,沈家便与漕帮合作,如今他接手了,倒忘了规矩。这次看在他多年合作的份上,我不与他计较,但若下次漕船再‘意外’耽搁,就别怪我换一家合作。扬州漕帮不止他一家,‘清风帮’的李帮主前几日还派人来递帖子,想跟咱们谈合作呢。”

沈荣连忙点头,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知道,“少爷”这话不是威胁——去年漕帮误了运盐的时辰,“少爷”便真的停了与漕帮的合作,直到刘三爷亲自上门赔罪,才恢复合作。“是,是!小的这就去见刘三爷,把您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他,定让他约束好手下的人!”

沈如澜“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转身往仓房外走。

沈荣连忙跟上,撑开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沈如澜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挺拔,像松涛苑里的古松,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与城东的富丽堂皇、盐场的忙碌喧嚣不同,城西的莲花巷显得格外安静。

这条狭窄的小巷依河而建,两侧是低矮的青砖瓦房,屋顶上的瓦片有些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茅草,被雨水一泡,便泛着深褐色。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雨天积下的水洼还未干涸,倒映着头顶狭窄的天空,还有岸边歪歪扭扭的柳树。

巷子深处,一间略显破败的小院里,苏墨卿正站在晾衣绳前,将晾干的草药仔细收拢。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淡青布裙,裙摆上打着两个整齐的补丁,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心缝补的,却依旧难掩布料的陈旧。

她未施粉黛,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皙,透着几分虚弱,鸦青色的长发被一根素银簪子简单挽成一个圆髻,簪子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黑,却依旧衬得她脖颈修长,气质清雅——像瘦西湖畔的幽兰,虽长在寻常角落,却自有一股高洁之气。

苏墨卿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院子里的宁静。

她手中的草药是昨日去瘦西湖畔采的,有薄荷、金银花、车前草,都是些常见却有效的药材。

她将草药分门别类地放进竹篮里,每一片叶子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指尖划过叶片时,还会轻轻吹掉上面的灰尘——这些草药是父亲的救命钱,她半点都不敢马虎。

“咳……咳……”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虚弱,听得人心焦。

苏墨卿连忙放下手中的草药,快步走进屋内,连竹篮的盖子都忘了盖。

屋内的陈设极为简单,一张破旧的木床占了大半空间,床架上的漆皮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

床边放着一张掉漆的书桌,桌面上摆着几本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连书脊上的字都清晰可见。

桌旁放着两把缺了腿的椅子,用石块垫着才勉强站稳。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苏文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咳嗽过后,他喘息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原本是扬州府学的教谕,满腹经纶,写得一手好字,却因不愿同流合污——拒绝为盐商的儿子走后门入学,被人诬陷“贪墨廪膳银”,革了职。

丢了差事不说,还惹了气,一病不起,家里的积蓄早已花光,如今只能靠女儿采草药、卖画勉强维持生计。

“卿儿……药……可煎好了?”苏文远看着走进来的女儿,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他想抬手摸摸女儿的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

苏墨卿走到床边,伸手为父亲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指尖触到父亲的皮肤,只觉得一片冰凉。

她轻声道:“爹,就好了。我这就去煎药,您再忍忍。”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昨天去药铺抓药时,掌柜已经说了,若是下次再付不出钱,就不能再赊药了。

从屋内出来,苏墨卿径直走到院子角落的小泥炉前。

泥炉是用黄泥糊成的,已经有些开裂,炉子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得她的脸庞忽明忽暗。

她将竹篮里的草药倒进药罐,又往罐里加了些井水——是昨天从巷口的井里挑来的,她力气小,挑一桶水要歇好几次。

倒完水,她将药罐放在泥炉上,用一把破旧的蒲扇轻轻扇着火,火苗“噼啪”作响,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混着雨水的潮气,倒有几分清雅。

看着跳跃的火苗,苏墨卿清丽的脸上掠过一丝愁容。

她抬手摸了摸腰间——那里缝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仅有的几十文铜钱,是上次卖画剩下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