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复之怒而登门,退了亲事,成全了那对亡命鸳鸯。
第一门亲事就此作罢。
三个月后,裴复之的目光落在定远侯府,侯府家世虽落了一截,但定远侯世子久经沙场,骁勇善战,比京城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将来要是挣上一等军功,到时青岚的诰命只怕比她母亲还高些。
且这世子洁身自好,身边从未有过什么莺莺燕燕。
想到此处,裴复之说服女儿与侯府世子定了亲。
然而好景不长,不过月余光景,定远侯因为贪墨军饷被抓捕入狱,全家皆受牵连,无一幸免。
裴青岚的第二门亲事再次黄了。
如此曲折离谱,也就难怪裴大夫人气急恼怒。
就算是普通市井人家,也经不得女儿接连退两门亲,更不消说裴家这样的百年勋贵。
裴家的老祖宗,也就是裴复之的母亲,为这事食不下咽,日日愁容满面,难有愉悦。
为了向母亲妻子女儿证明自己确实上了心,裴复之继续物色人选。可是现下他的女儿已是退了两门亲事的闺阁女子,在京城的声誉受到损害,那些有爵人家定会嫌弃,他只能将目光转向清高自许、不将世俗放在眼里的太子太傅身上。
太傅清逸有品,他的长子薛斐素来有雅名,与青岚年岁也相当,想来会是一门不错的婚事。
想到薛斐,裴复之连连抬手重重拍自己的脑袋,懊悔不已。
“夫人,我为岚儿的婚事真是绞尽了脑汁,谁知道那薛斐表里不如一,枉顾了太傅对他的苦心教导。”
杨氏泪眼婆娑:“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我真怀疑你那眼珠子是不是鱼目做的。”
裴复之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听门外女儿清脆脆的声音响起:“爹,娘。”
裴青岚换了一身藕荷色暗绣竹叶纹拖地长裙,乌发间以米粒大的珍珠水晶垂丝串为饰,晶莹剔透,圆润光泽,衬得她瓷白胜雪,温婉动人。
她绕过檀木松鹤屏风,腰间的环佩叮当作响,十分悦耳。
在外面她就听见争吵之声,因此未至先开口,及早制止父母进一步争执。这偌大的裴府,表面看起来兄恭弟亲,实际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他们这一房的笑话,尤其是她这个大小姐的笑话,她可不能如那些人的意。
她进屋后一左一右拉起父母的手,柔声劝慰:“爹娘不必为女儿之事烦恼,该退的亲事退了便是,不该伤了自家和气。”
杨氏不忍:“可是岚儿,你才十八岁,就这样莫名其妙退了三家亲,往后该如何是好。”
“娘,女子又不是非嫁人不可,我愿意永远留在你和爹身边,做你们的乖女儿。”
裴复之:“胡说,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
“妹妹说的是,就算妹妹一世在家,我也养得起。”这声音清朗如晨钟,一听就知道是裴执来了。
裴家长子裴执,年少入仕,乃圣上钦点的大理寺卿,恪守礼制,朗如松月,一贯目下无尘,鲜言少语。他是裴家年轻一代最出色者,也是圣上默认的袭爵者,虽然裴复之尚在,但他在家中的话语权并不比父亲弱。
杨氏虽然将长子当主心骨,但此时也禁不住嗔怪起来:“你怎么也跟着你妹妹胡闹。”
裴执身如青松,玉质金相,一双星目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他随意坐在松木镂空圈椅上,眼睛似有若无地从妹妹身上闪过,才接过杨氏的话,淡淡道:“妹妹愿意,母亲还不乐意了?”
杨氏被这一双子女怼得半天说不出话,只能暗自神伤,往日里京城谁不羡慕她儿女双全有福气,长子才能人品俱佳,次子聪慧活泼,唯一的掌上明珠更是容貌昳丽、端庄淑慧,光是勋贵家成亲要请的全福人她就做过六回,这样的福气谁有?
可是现在呢……
裴青岚看出杨氏的失落,扶着她坐下:“娘,旁的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赶紧去薛家退亲,我可不想同那样不干净的人扯上什么关系。”
杨氏这才回过神来,轻拭眼角余泪,拍拍女儿光洁柔滑的手背:“是,是,都是娘糊涂,差点忘了正事。”
她转而望向裴复之:“就请镇国公去薛家走一趟吧?”
裴复之正要点头答应,圈椅上的裴执却悠悠开口:“何劳父亲废神,儿子去就行了。”
裴复之这些年虽有爵位,却无实权,朝廷官员并不惧他。但裴执就不一样了,他年纪轻轻就已是正三品大理寺卿,参议朝政、审理大案要案,再嘴硬的犯人在他手中都能吐出实话,凭的就是一股云淡风轻的暗狠劲。
正是这股不显山不露水的暗狠劲,让裴青岚对这位长兄总有点发憷,虽然她不是他的犯人,也没有把柄在他手中。
她幽幽地瞥向裴执,声音弱了好几度:“长兄政务繁忙,岂能因这等小事耽误。”
裴执说一不二,清寒的目光无比坚定,与青岚对视一眼后,说:“在我这里,妹妹的事没有小事。”
裴复之知道儿子大了,爹娘的话都不听了,因此答应下来:“就让你长兄去吧,也让薛家人瞧瞧咱们家不是吃素的。”
既如此,裴青岚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和长兄一起去,看看那外室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抢了裴大小姐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