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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安宁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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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如同无数细密的钢针,从四肢百骸深处钻出,刺穿着秦彬仅存的意识。

滚烫的额角与冰冷湿透的衣衫交织成一种酷刑,将他拖拽在昏聩与清醒的边缘。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刑场,看着刽子手举起明晃晃的鬼头刀,而父亲回头望向他,眼神悲怆而决绝……他猛地一颤,从破碎的梦魇中挣脱,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咳。

耳房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寒气裹挟着一道纤细的身影闪入。是云舒。

她提着一个小小的、几乎要被风吹灭的羊角灯笼,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囊囊的粗布包裹。看到秦彬蜷缩在板铺上瑟瑟发抖、脸颊泛着不正常潮红的模样,她眼圈立刻红了。

“公子……”她哽咽着扑到铺前,放下灯笼和包裹,冰凉的手指颤抖着再次触上秦彬的额头,那灼人的温度让她心惊肉跳。“怎么还是这么烫……”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包裹,里面除了之前那些粗糙的伤药和硬馍,竟多了一个小小的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隐隐散发出一股苦涩的药味。

还有一个瘪瘪的水囊,以及几件虽然旧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棉布内衫。

“我……我求了负责杂扫西三所的陈嬷嬷,”

云舒一边费力地将秦彬湿透冰冷的外衣褪下,一边带着哭音快速低语,“她儿子以前在御药房当过差,懂些土方子……这药是她偷偷帮着熬的,说是退热最有效……水囊里是烧开过的热水……衣服是嬷嬷找出来的旧衣,虽然破,但是干净暖和……”

她的话语零碎而急促,像受惊的雀儿,每一个字都透着巨大的风险和后怕。

在这宫规森严、人情淡薄如纸的深宫里,能求得这点帮助,不知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又担了多大的干系。

秦彬意识模糊,只觉得一双冰冷却温柔的手在笨拙却急切地帮他擦拭身体,换上干爽的衣物。

那粗布内衫摩擦着皮肤,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和淡淡的皂角味,与之前那身湿冷粘腻的赭衣相比,如同从地狱瞬间回到了人间。

虽然身体依旧滚烫疼痛,但这微不足道的改善,却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云舒扶起他沉重的身子,将陶罐凑到他嘴边。苦涩的药汁涌入喉咙,呛得他一阵咳嗽,但一股暖流终究是顺着食道滑下,暂时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又就着云舒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水,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神智也清明了几分。

“多谢……云舒姑娘……”他声音嘶哑,几乎难以成句,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极大的力气。

“公子快别说话,省些力气。”

云舒连忙制止他,用那件破旧的棉衣将他紧紧裹住,又将自己身上一件略显单薄的夹袄脱下来,盖在他的腿上。“天快亮了,李总管那边……怕是很快就要派人来查看。我得赶紧走了。”

她收拾好药罐和水囊,又将剩下的伤药和馍馍仔细塞进秦彬的怀里,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舍,“公子,药……记得找机会偷偷喝……一定要撑住……”

她提起那盏昏暗的灯笼,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的黎明前的黑暗中。

耳房里重新陷入冰冷的死寂,只有秦彬粗重而滚烫的呼吸声,以及怀中那点药物和食物带来的、微乎其微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不再是云舒那般小心翼翼,而是带着宫人特有的、略显尖细的腔调。

“……就是这儿了,昨儿晚上陛下罚跪,淋了雨雪,怕是冻得不轻。”一个小太监的声音。

“哼,娇贵!不过是罪奴之身,还真当自己是昔日的公子哥儿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鄙夷,是李德全手下得用的一个小管事太监,“李总管吩咐了,瞧瞧死了没有,没死就赶紧弄起来,养心殿外的雪还得扫呢!”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寒冷的晨风瞬间灌入。那小管事太监捂着鼻子,嫌恶地瞥了一眼蜷缩在板铺上的秦彬,对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挥挥手:“去,看看还有气儿没?”

一个小太监上前,探了探秦彬的鼻息,回头道:“王管事,还活着,就是烧得厉害。”

王管事皱了皱眉,尖声道:“活着就行!陛下昨日是动了怒,可也没说真要他的命。

这么躺着装死可不成规矩!去,弄点冷水来,给他泼醒了,换上身干衣服(他瞥见秦彬身上的旧棉衣,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赶紧干活去!养心殿前的雪扫不干净,咱们都得吃挂落!”

一盆冰冷的井水泼在脸上,秦彬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被迫从昏沉中彻底清醒。

刺骨的寒冷让他牙齿打颤,却也暂时压下了部分高热带来的混沌。

他被两个小太监粗鲁地拖起来,换上了一套虽然同样破旧、但至少是干燥的赭色奴役服,然后被塞了一把几乎比他还要高的竹扫帚。

“赶紧的!扫不完,今天就没饭吃!”王管事丢下一句话,揣着手走了。

秦彬拄着扫帚,站在养心殿前宽阔的广场上。

一夜风雪过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琉璃瓦上积雪皑皑,汉白玉栏杆如同裹上了素缟。

晨曦微露,给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彻骨铭扉。

他浑身无力,头重脚轻,每吸一口凛冽的空气,都像是有刀子刮过喉咙和肺部。

手中的扫帚沉重无比,每一次挥动,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和骨骼。但他只能咬着牙,一点一点,机械地清理着殿前台阶和广场上的积雪。

额头的汗水混着之前未干的雪水,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

偶尔有早起的宫人经过,投来或好奇、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但都很快避开,无人敢驻足。在这宫墙之内,同情一个陛下亲自下旨惩戒的罪奴,无疑是引火烧身。

秦彬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时,他努力集中精神,观察着养心殿的动静,计算着扫雪的进度;模糊时,父亲的容颜、皇帝冷酷的眼神、诏狱的刑具、云舒含泪的脸……

各种影像纷至沓来,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他只能靠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怀里的那个陶罐和硬馍,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寄托和力量来源。他必须活下去,哪怕像野草一样,卑微而坚韧地活下去。

与皇宫一墙之隔的瑞王府,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虽已是严冬,但王府的花园里,暖房培育的各色牡丹、茶花却开得正艳,被巧妙地移入暖阁之中,争奇斗艳,香气馥郁。

地龙烧得温暖如春,角落里的铜雀香炉吐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与花香混合,营造出一种慵懒奢靡的氛围。

瑞王周沐宸身着宝蓝色缂丝常服,歪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躺椅上,半闭着眼睛,手指随着一旁屏风后传来的幽幽琴声,轻轻打着拍子。

他年近四十,面容与皇帝周澹然有几分依稀的相似,却更显富态温和,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闲适,仿佛世间纷扰都与他无关。

一个身着粉色锦袄、容貌娇俏的少女正坐在他脚边的小杌子上,剥着水晶盘里的荔枝,正是瑞王的爱女安宁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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