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有几分取巧的心思。”最终,周澹然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评价,既未肯定,也未否定。他挥了挥手,“起来吧。继续磨墨。”
“谢陛下。”秦彬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暂时又过了一关。他站起身,重新拿起墨锭,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周澹然将他的话听进去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帝王的心思,永远比最深的海还要难测。
而周澹然,则拿起朱笔,在那份漕运奏折上,于工部的方案旁,添上了几句批注。
批注的内容,竟与秦彬方才的建议,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表述得更加冠冕堂皇,合乎制度。
写完批注,他放下笔,目光再次掠过秦彬低垂的侧脸,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自那日关于漕运的奏对之后,养心殿内的气氛似乎发生了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
周澹然依旧冷峻,依旧会对秦彬进行各种或明或暗的试探与刁难,但那种近乎毁灭性的、直戳心窝的折磨似乎暂时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持续、更冷静的观察。
秦彬不敢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他深知,平静的海面下可能隐藏着更大的风暴。周澹然的态度越是难以捉摸,他越需要谨言慎行。
这日,周澹然批阅奏折的时间格外长,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华灯初上。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也映照着帝王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侧脸。
秦彬一直安静地侍立在侧,专注地研墨,双腿因长时间站立而微微发酸,但他依旧维持着笔挺的姿势,不敢稍动。
终于,周澹然处理完了最后一份紧急奏报,将朱笔掷于笔山,发出一声轻响。他向后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用力按了按眉心,脸上流露出难得的、真实的疲惫之色。
殿内一片寂静。秦彬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出声请示是否需要传膳或歇息。
按照规矩,他应该保持沉默,等待帝王的吩咐。
就在这时,周澹然却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秦彬身上,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对殿外候着的李德全吩咐道:“去,端一碗参汤来。”
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是,陛下。”
他小心翼翼地退下,心中却暗自诧异。陛下平日里虽也偶用补品,但极少在晚间特意吩咐,而且……还是在批阅奏折之后,单独要一碗参汤?
这似乎……不像是陛下自己的习惯。
参汤很快被端了上来,用的是上好的青玉碗,汤色清亮,散发着浓郁的人参香气。李德全将参汤放在御案一角,垂手退至一旁。
周澹然并没有立刻去碰那碗参汤,而是用下巴微微示意了一下秦彬的方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给他。”
这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不仅让李德全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更是让秦彬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给他?
给谁?给他这个罪奴?
秦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愕与茫然,看向御座上的周澹然。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施舍的怜悯,也无戏谑的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李德全也是呆立当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赏赐宫人奴婢并非没有先例,但赏赐一碗御用的参汤给一个戴罪的宫奴,尤其是陛下近来态度莫测的秦彬,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是恩宠?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嗯?”周澹然见两人都没有动作,发出一个微微上扬的音节,目光扫向李德全,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
李德全一个激灵,连忙端起那碗参汤,走到秦彬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秦……秦彬,陛下赏赐,还不快谢恩!”
秦彬看着递到面前的青玉碗,那浓郁的参汤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无数个念头闪过脑海:这汤里会不会有毒?
是皇帝厌烦了他,想要用一种看似“仁慈”的方式结果了他?
还是……这又是一次新的试探?
看他敢不敢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恩赏”?
看他是否会因此流露出得意或感恩戴德?
拒绝?他不敢。君赐之物,岂容推辞?
接受?他又如何能安心喝下?
在周澹然和李德全的目光注视下,秦彬只觉得那碗参汤重若千斤。他缓缓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只温润的青玉碗,指尖触及碗壁的温热,却只觉得一片冰凉。
他低下头,声音干涩而僵硬:“奴婢……谢陛下隆恩。”
然后,在两人复杂的目光中,他端起碗,凑到唇边。参汤的气息直冲鼻端,他闭上眼睛,心一横,如同饮鸩止渴一般,将碗中的汤液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中的寒意。
参汤的味道醇厚,是上好的品质,并无任何异味。但他喝下去,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看着他喝完,周澹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重新拿起了一本书籍,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秦彬将空碗交还给李德全,再次叩首谢恩,然后默默地站起身,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口中还残留着参汤的甘苦滋味,心中却是一片混乱与不安。周澹然这突如其来的赏赐,究竟是什么意思?
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这“恩”从何来,紧接着的“威”便接踵而至。
就在秦彬刚刚站定,因喝了参汤而身体微微发热,心神稍懈的一刹那,他按照惯例,准备上前为周澹然刚刚拿起的那本书籍整理一下书签。
或许是因为方才的冲击尚未平复,或许是因为站得太久腿脚有些麻木,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递上书签时,指尖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原本是极其细微的疏忽,在平日或许根本不会被注意。
但今天,周澹然却像是等待已久一般,猛地将手中的书重重拍在御案上。
“啪!”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殿内如同惊雷炸响!吓得李德全浑身一颤,秦彬更是脸色瞬间煞白。
周澹然转过头,目光冰冷如刀,直直射向秦彬,声音里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怒意:“朕刚赏了你一碗参汤,你便如此懈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看来朕的宽容,非但不能让你感恩,反而让你越发骄纵了!”
这指责来得如此突兀而严厉,与方才赏赐参汤的行为形成了极其尖锐的对比。
秦彬懵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是因为动作慢了点?还是因为……皇帝根本就是在找借口发作?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跪伏在地,颤声道:“奴婢该死!奴婢绝非有意懈怠,求陛下恕罪!”
“恕罪?”周澹然冷笑一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朕看你是冥顽不灵,需得时时敲打!滚去殿外,跪满一个时辰!没有朕的吩咐,不准起来!”
恩威并施,赏罚无常。这一刻被周澹然运用得淋漓尽致。
“是……奴婢领罚。”秦彬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一丝绝望的麻木。他磕了一个头,艰难地站起身,再次走向那扇通往寒冷与屈辱的殿门。
李德全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因赏参汤而起的惊疑和嫉妒,瞬间变成了怜悯和更深的畏惧。陛下对这小子,当真是……圣心难测啊。
秦彬走出温暖的养心殿,秋夜的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瞬间刮过他刚刚因参汤而有些发热的身体,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他依言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抬起头,望着宫中四四方方、被檐角切割开的夜空,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参汤的暖意早已散尽,只剩下膝盖处传来的、熟悉的刺骨冰冷。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位年轻帝王的掌控下,他永远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安稳。
赏与罚,恩与威,皆在对方一念之间。而他,只能如同惊弓之鸟,在这反复无常的浪潮中,挣扎求生。
殿内,周澹然重新坐回龙椅,拿起那本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那个跪在寒夜中的身影。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