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太过锐利,带着几乎要洞穿灵魂的穿透力,让正在机械研磨的秦彬,手腕控制不住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一滴浓黑的墨汁,就这样脱离了控制的轨道,溅出了砚堂的边缘,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了一个微不足道、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刺眼、如同罪证般的小黑点。
“秦彬。”周澹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前的、死寂的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深处捞出,裹挟着凛冽的寒意。
秦彬的心脏,在听到自己名字被唤出的瞬间,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最恐惧的事情,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到来了。他立刻放下手中那仿佛有千钧重的墨锭,依制伏身,额头紧贴冰凉的地面,试图从那刺骨的寒意中汲取一丝冷静:“奴婢在。”
“昨日傍晚,你奉命前往西苑库房,”周澹然的问题,直接、冰冷,没有任何铺垫,如同审讯时的单刀直入,“途中,可曾遇见何人?”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牢牢钉在秦彬弓起的背脊上。
秦彬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感觉那目光几乎要将他的衣衫灼穿,将他的皮肉剥离。他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带一丝波澜,尽管胸腔里的心脏早已狂跳得如同要炸裂:“回陛下,奴婢奉命前往库房清点物品。途中……确曾偶遇安宁郡主殿下凤驾,奴婢……依制避让于道旁。”
他的回答,谨慎地、小心翼翼地,省略了最致命的关键部分,试图在悬崖边缘,寻得一线生机。
“哦?仅是避让?”周澹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仿佛猫捉老鼠般的玩味,那玩味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朕怎么听说……郡主似乎,不仅与你说了话?甚至……还‘赏’了你东西?”那“赏”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带着浓浓的讽刺与质疑。
秦彬的背脊瞬间绷紧如铁,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透了内里的单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黏腻冰冷的触感。
他知道隐瞒已是徒劳,只会让皇帝的疑心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最终将自己彻底压垮。他必须以退为进,将部分真相和盘托出,才能争取到一丝渺茫的生机。
“陛下明察秋毫。”秦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惶恐与无奈的颤抖,“郡主殿下……仁心善意,见奴婢……形貌不堪,心生怜悯,确实……确实曾赐下一方手帕。”
他承认了最关键的事实,随即立刻为自己辩解,将姿态放到最低,“然奴婢深知自身罪孽深重,身份卑贱如尘,岂敢玷污贵人恩赏,当时便已竭力婉拒,叩首恳请殿下收回。”
“只是……只是郡主殿下年纪尚小,性情……纯真执拗,坚持赐予,奴婢……奴婢人微言轻,实在不敢强行违逆凤意,只得……只得暂且收下。”
他将责任巧妙地推给了郡主的“天真”和“执拗”,而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迫的、无奈的角色。
“手帕?”周澹然眸色一沉,如同骤然而至的乌云,笼罩了整片天空,“现在何处?”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奴婢惶恐!奴婢万死!”秦彬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奴婢自知不配拥有此物,更恐留着会引来无穷非议,不仅污了奴婢自身,更会玷污郡主殿下清誉。”
“故而……在回程途中,心中惶恐不安,已将其……丢弃于太液池畔一处极为隐蔽、无人注意的所在。”他给出了处理方式,并且强调了“丢弃”和“隐蔽无人”,试图证明自己绝无他念,唯有避祸之心。
丢弃了?周澹然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锐利地审视着伏在地上、姿态卑微到尘埃里的秦彬。这个回答,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若秦彬真与瑞王府有勾结,或者心存妄念,必然会珍视这来自郡主的、带有特殊意义的信物,小心藏匿,以待日后,岂会如此果断地、仿佛丢弃垃圾一般将其扔掉?
但若他心中真的坦荡无鬼,为何不在事发当时,或者回宫之后,立刻主动向自己禀报,陈明原委,反而要自行处理,行这看似“毁尸灭迹”之举?
是欲盖弥彰?
是故作姿态以博取信任?
还是真的只是胆小怕事、急于撇清关系的避祸之举?
周澹然心中疑窦丛生,如同乱麻缠绕,难以立刻理清、决断。他盯着秦彬那因伏地而显得格外脆弱、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颈项,看了许久许久。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沉重得压在所有人心头,连烛火的光芒都似乎黯淡了几分,摇曳得更加无力。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是赞许还是嘲讽,只是一种冰冷的陈述:“你倒是个……有‘自知之明’的。”
他没有再追问手帕的具体丢弃地点,也没有立刻做出任何惩罚的决定。但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并不意味着风暴已经过去。
相反,这更像是在他本就多疑的心中,又埋下了一根更深、更尖锐、更难以拔除的刺。这根刺,关乎忠诚,关乎动机,关乎那看似顺从的表象之下,是否隐藏着更深的、他尚未察觉的算计。
“起来吧。”周澹然挥了挥手,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心绪被搅乱而产生的烦躁,语气淡漠得如同在驱赶一件碍眼的物品,“继续你的差事。”
“谢陛下恩典。”秦彬依言,动作略显迟缓地起身,重新跪坐回那个冰冷的蒲团上,拿起那锭尚未研完的墨。
只是这一次,那研磨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僵硬、滞涩,指尖因过度用力而紧绷,泛出缺乏血色的青白。
他知道危机远未解除。皇帝的猜忌,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轰然落下。而李德全那隐在烛光阴影中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与幸灾乐祸的目光,更是让他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他仿佛能听到那无声的宣告:你逃不掉的。
安宁郡主确实未曾将昨日赠帕之事放在心上。于她而言,那不过是春日傍晚一个兴起而至、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如同随手抚过廊下盛开的海棠花瓣,或是驻足聆听了一会儿黄莺清脆的鸣唱,转眼便可抛诸脑后。
她的生活,依旧如同一卷用最明媚丝线织就的锦绣,每日里不是在繁花似锦的御花园中嬉戏追逐,便是缠着宫里画技最精湛、脾气也最温和的女官,学习如何将眼前的美景留在宣纸之上,或是摆弄父王、皇祖母赏赐的各色新奇玩意。
世界的阴暗、人心的险恶,于她,不过是话本里遥远的故事,或是嬷嬷们口中模糊的告诫,从未真正侵入她阳光灿烂的天地。
这日,她照例来到永寿宫向太后请安。
时辰尚早,宫内弥漫着安神静气的檀香气息。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哥哥周澹然也在,正坐在太后下首的紫檀木嵌珐琅扶手椅上,陪着太后说着闲话,侧脸在透过雕花窗棂的、柔和的晨光中,显得颇为温和。
安宁郡主像一只被春光吸引的、无忧无虑的彩蝶,翩然飞入殿内,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如初春解冻的溪流:“安宁给皇祖母请安,给皇帝哥哥请安!”
太后年事已高,愈发喜欢这个活泼伶俐、如同开心果般的孙辈,见她进来,脸上便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招手让她近前:“快起来,到皇祖母这儿来。今日气色真好,又去哪里顽皮了,说给皇祖母听听?”
周澹然坐在一旁,手中端着一盏茶,神色看起来温和闲适,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如同最敏锐的探针,落在安宁郡主那纯真无邪的脸上。
安宁郡主依偎到太后身边,如同往常一样,开始叽叽喳喳地分享着今日的见闻,哪株魏紫牡丹开得格外硕大,哪只她养在笼里的画眉鸟新学了一段复杂的鸣叫。
她的声音充满了活力,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驱散了殿内些许沉暮之气。
说着说着,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那双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不掺任何杂质的眸子,看向周澹然,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与不解,自然而然地问道:
“皇帝哥哥,我前几日在西苑那边,看到一个穿着赭色衣服的人,看着好生可怜的样子,我就把我的帕子给他了。”
“他好像……是叫什么彬来着?皇帝哥哥,他是不是犯了什么很大的错呀?为什么要穿那样的衣服,看起来那么……难过?”
她的话语,清脆、直接,没有任何迂回和心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猝不及防地投下了一块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