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阁老似乎并未注意到廊下这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擦拭宫人,他的目光平和地掠过那被秦彬擦拭得一尘不染、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暗红色温润光泽的朱漆栏杆,微微颔首,似是随口对身旁的翰林官感叹道:“器物虽微,不及典籍之万一,然用心擦拭,竭尽其力,亦能焕发其固有之光彩,不蒙尘垢。”
“可见世间之事,无论巨细,贵在专注与恒心,贵在一颗不欺暗室的诚敬之心。”
那翰林官连忙躬身称是,言辞恳切地附和着阁老的见解。
而林阁老那沉静的目光,在说完这番话后,似乎极其自然、又极其不经意地,在秦彬那始终低垂着、看不清具体神情的头顶上,停留了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
那目光并不锐利,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泛滥的同情,也没有寻常官员看到罪奴时那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只是一种……
仿佛看到了某件值得稍加注意的物事般的、纯粹的、带着些许探究意味的观察。
随即,他便不再停留,与那翰林官继续沿着廊庑,向前走去,口中谈论着方才阁内未尽的一些典籍版本考证话题,声音渐渐远去。
直到那平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道拐角,四周只剩下风吹叶动的沙沙声,以及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秦彬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他手中依旧握着那块微凉的抹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林阁老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林阁老……他方才那看似无意的一瞥,是真的只是随意的扫视,还是……别有深意?
那句“用心擦拭,亦能焕其光彩”、“贵在专注与恒心”、“不欺暗室的诚敬之心”,是位高权重者一时兴起的随口感慨,还是……某种隐晦的、针对他此刻处境的提醒,甚至是……一种极其含蓄的认可与鼓励?
他无法确定,也不敢确定。这位在朝中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老臣,对秦家那桩轰动朝野、证据“确凿”的叛国案,究竟持何种态度?
是如同外界绝大多数人所坚信不疑的那般,认可那所谓的“铁证”,对秦岳的“罪行”深恶痛绝?
还是……以他宦海沉浮数十载的阅历与洞察,也曾对那过于“完美”的证据链,对父亲过往的为人与功绩,心存过一丝疑虑与不解?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敢让其存在的希望,如同初春时节,在尚未完全解冻的、坚硬冰冷的冻土之下,某颗沉睡的种子,挣扎着,极其小心地、试探性地,探出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嫩绿的尖梢。
如果……如果在这看似铁板一块、人人对秦家避之唯恐不及的朝堂之上,还有像林阁老这样地位尊崇、品性为人所共知的人物,内心深处对父亲的清白尚存一丝未泯的怀疑,那么……
或许……
或许他秦彬,并非是完全孤独地在这黑暗的深渊中挣扎?或许,这沉沉的黑夜,并非完全没有透露出黎明的可能?
这个念头,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难以抑制地泛起了细微的涟漪,一丝久违的、带着酸楚与悸动的暖流,悄然划过几乎冻结的心田。
但随即,更深的、如同本能般的警惕与理智,便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汹涌而上,将那刚刚冒头的、危险的希望之火,狠狠地按压下去,试图用冰冷的现实将其彻底浇灭。
宫廷险恶,远非他昔日书斋中所能想象。
人心叵测,尤其是这些在权力中心沉浮多年的老臣,其一言一行,往往都蕴含着深意,或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或是更大棋局中的一步闲棋。
林阁老的态度暧昧不明,这本身也可能是一种更高明的试探,是某些势力想要引蛇出洞的诱饵,或者……
……是某种他目前根本无法看清的、复杂政治博弈中的一环。
他绝不能因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可能完全是自己过度解读、自我安慰的“关注”,而放松哪怕一丝一毫的警惕,更不能因此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甚至贸然行动,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春日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沉重。
他重新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进那深不见底的眼底,继续用力地、一遍遍地擦拭着眼前那似乎永远也擦不到尽头的朱漆栏杆。
粗糙的布帛摩擦着光滑的漆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沉默与忍耐。然而,那被理智强行按压下去的火种,终究还是在心底最隐蔽的角落,留下了一缕难以彻底消散的、带着微弱温度的余烬。
就在秦彬于文渊阁外,因林阁老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而心潮暗涌、在希望与警惕之间艰难徘徊之时,位于皇城承天门外、那座令文武百官望而生畏的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的核心签押房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阴森压抑的景象。
这间签押房,深藏在衙署建筑群最隐秘的深处,即使是在阳光最为炽烈的正午,也需点燃数盏粗如儿臂的牛油大蜡,才能勉强驱散那仿佛从墙壁每一道缝隙里渗透出来的、凝结了无数冤魂哀嚎与血腥气的阴冷寒意。
房间四壁萧然,并无过多装饰,唯有一幅巨大的、用浓墨重彩绘制的獬豸图腾,高悬于北墙之上。
那传说中的独角神兽,怒目圆睁,鬃毛虬张,爪牙锋利,在跳跃不安的烛光映照下,那威严公正的表象之下,竟透出一种择人而噬的狰狞意味。
锦衣卫指挥使陆承恩,此刻并未穿着那身象征身份与权势的、绣有张牙舞爪飞鱼图案的猩红蟒服,只着一袭毫无纹饰的玄色劲装,更衬得他面色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近乎病态的冷白,而那双微微凹陷的眼眸,则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暗、阴鸷,偶尔掠过一丝寒光,便如鹰隼锁定猎物般,令人不寒而栗。
他面前,正躬身站着一人,正是那日曾在太液池畔假山旁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并清晰窥得秦彬丢弃手帕全部过程的得力心腹,锦衣卫千户,赵无恤。
此人身材精干,动作矫捷,面上带着常年从事密探勾当所特有的那种谨慎与机警,此刻在陆承恩那无形的威压之下,更是将姿态放得极低,连呼吸都刻意收敛。
“你确定,他当时神色仓皇,动作鬼祟,将那物事紧紧揉成一团,塞入石缝深处,还特意搬动了几块松动的碎石,仔细掩盖,之后又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方才匆匆离去?”
陆承恩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毫无感情的冷硬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在青石板上,清晰而冰冷。
“回大人,千真万确。”赵无恤的声音笃定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他微微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完成任务后的邀功之色,“属下当时隐匿在十步开外的树影之中,借着月色,看得清清楚楚。”
“那罪奴秦彬,当时面色苍白,动作虽快却透着慌乱,将帕子塞入石缝后,还用力按了按那几块掩盖的石头,仿佛那是什么关乎性命的物事。那处地方选得极为刁钻隐蔽,若非属下早有预料,刻意尾随其后,绝难发现其踪迹。”
陆承恩那骨节分明、苍白得有些过分的手指,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身下那张用料厚重、色泽暗沉的酸枝木太师椅扶手,发出规律而沉闷的“笃笃”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如同某种危险的、正在倒计时的节拍,又如同毒蛇在枯草中游走时,鳞片与地面摩擦发出的细微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