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焱心翻开书面,心脏突然砰砰地跳了起来。
是那本盖在小贩脸上的地理志。
她又展开纸条,上面只匆匆写下的一句话,“多谢当日解围之心。”
卢焱心合上纸条,望着窗外的夜色默不作声,只是快速地处理好“违禁”物,坐在台前看着漏刻,静坐。
门外小侍擎木质托盘如约而至卢焱心房门外。
三声叩响完毕,卢焱心打开房门,将铜镜交予他手上托盘。
“喏。”
待小侍退下,卢焱心才猛地紧闭房门。
室内外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只剩灯上星火跳动,燃尽。
满城喜事消息过,李恒与李景彩的婚事便正式敲定了日期。
贞观十二年,三月初九。
此时距离成婚之日还有半年时间。
李景彩此刻便安心呆在家中学习礼仪待嫁即可。
寥寥几字,困她半年。
婚期一旦确定,李霁洄的身体便差到连起身快走都艰难的地步。
事情严重到江夏王日日为她求医问药只求能保住她的一条命到成婚时。
日夜进出李霁洄房中的只有滚烫的药炉和边关战争的消息。
自从李琢阳自河南县回来后便又赴白道川支援,一刻未歇,李霁洄更未见过半面,只是小叶略微从郊外练武场听说些镇边军最近的某些动向。
在床上聊以慰藉而已。
躺了一月,李霁洄突然叫小叶小桃去南市去,买些吐蕃地理风土图志与吐蕃语的书籍来看。
然后房中便再无动静,中秋、重阳已过,直到除夕。
镇边军大胜北突厥凯旋。
屋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着,除去没有漫天炸开的烟火,其余热闹与现代别无二致。
甚至连年味都比21世纪更加浓一些。
大唐的春联与灯笼都是府中人亲自制作,李霁洄院中的人谁都可以在灯笼上写下自己一年的心愿然后挂在自己的门前。
李霁洄同父亲兄弟三人吃完饭便看着院中人玩闹,自己则撑着身体搭坐在石桌边压抑地深呼吸。
等半夜十二点一过,李霁洄便同小叶和小桃一起掌灯挨门挨户地偷看大家的心愿。
若是只是求财,李霁洄便挂上红包给他们。
若是求感情或是别的什么其他,李霁洄也挂上红包给他们。
总之,每人都有份。
直到门外鸡叫叫破天光,隐隐作响,李霁洄才喘着气被小桃小叶扶着坐下。
天际红光间,有大片的雪花飘落。
“娘子,下雪了。”
李霁洄撑着脑袋强打起精神,看着满园瞬间堆积的雪花,伸出手掌接住飘散的一片。
小叶也接着,随即失望地大喊:“哎呀,融化了。”
李霁洄盯着手中依旧凝固不变的雪花,手掌半倾,让它与飘雪一同坠落。
远处的月是皎洁明亮的圆,光线刺得她眼睛痛。
等到云影偏移,月光被遮住时,李霁洄顺着手尖的方向看到一清隽瘦削的人影在木兰色毛质顺滑大氅的阴影中站在凋敝的桃花树后。
她一时间不敢相认,只因眼前人变化很大。
原本只高她三分之一头的李琢阳此刻已经快高出她一个头。
李霁洄扶着石桌站了起来,眼前人向前走了半步,几乎想要扶住她。
“李琢阳。”
李霁洄向前走了几步,正好被他扶住前倾的双臂,又很快被放开。
小叶和小桃不知何时离开,只剩二人在风雪迷途中短暂地相见。
李霁洄揪着自己的白色大氅沉默了片刻,“你在外面过得可还好。”
“一切都好。”
太久不见,二人竟一时间无语凝噎。
“李霁洄。”李琢阳冷不丁叫了她的名字。
“嗯?”李霁洄迅速地抬头,看着他拿出了自己的那块的玉石,攥在手心里。
玉石散发着比从前要淡太多的光芒。
“它最近很不稳定,明日准备后我便去母亲求取它的的玉恒寺找大师寻破解之法。”
李琢阳稍微措辞,才道:
“或在端午前后归来,你等我。”
他才刚回来,又要因为她的事日夜奔赴千里之外的边疆。
而那时她应该已经嫁进英国公府,享尽世人羡艳的目光和荣华的生活。
李霁洄的指甲深深地陷进皮肉里,“李琢阳,从前亏欠你太多,如今看你越来越好,我也......甚是欣慰。”
他的手攥得紧了些,直接打断李霁洄接下来的话。
“李霁洄,这是两码事。”
“对我来说,如果两魂同体那这就是一回事。”
空气好凉。
李霁洄深吸一口气,感受它从咽喉穿过肺胃的寒冷,哑着声音道:“别再为我担心,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我自己心安罢了。”
李琢阳没了话语可说,只是从带銙下悬挂的囊中取出一捆厚重的绢纸,犹豫了很长时间才递了出去。
雪花飘落在骨节分明刺红的手和绢纸上,晕湿了一片连着一片。
李霁洄咽下喉间的酸苦,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一幅留作纪念便足以,何必不停送我。”
李琢阳的骨节略微用力,画卷连带着也微微动摇,但最后依旧保持着这个动作,默不作声。
冰冷的泪落下,李霁洄闭上眼,不敢直视自己早已经离经叛道的心。
头好痛,李霁洄不敢直视身前的人,捂着脸崩溃地连连后退,她踩到裙子慌张地向后倒去,最后难堪地趴在石桌上。
“我多想......多想回到我们初遇那天,那时我们就在互不相交的平行线上看着彼此,没有纠缠痛更没有相思苦。就在某个普普通通的下午,我坐在你身后很远的地方看着你在夕阳下挥汗砍柴,仅此而已。”
面前人想扶住她,伸出的手就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抓住了她的手臂。
“别碰我!”
李霁洄激动地挥开他的手,逃也似的后退,踉踉跄跄地踩着大氅退到房间中紧闭房门,在门口站了很久。
门外没有任何有关他的声音,只有风雪拍打门窗凌厉而又凄惨的呼啸声。
一夜未停。
李霁洄第二天就彻底病下,足不出户。
李恒多次前来拜访探视,李霁洄强打起精神回应后便罢了。
病榻缠绵,转眼间又是草长莺飞之日,窗外桃树又开了一轮,桃花瓣四处散落,夹进门臼里,随着侍女的来回端药时飞卷进屏风中。
李霁洄望着卷进脚踏下的花瓣,扶着瘫软的后腰坐起来,拈起一片,微微地咧开嘴。
嘴唇干涩的皮下一秒就裂开,嘴里淌进一丝血味。
李霁洄用手背擦去血迹,将花瓣小心地收进手中。
她闷哼着转过身,抓着梳妆台上那个最为精致的化妆盒,胸中空空乏力,手下一滑,带着整个人都滚了下去。
门被迅速打开,小叶急匆匆地跑进来扶起她,“娘子!”
李霁洄将花瓣展示给她看,弱弱地笑着抓着小叶的手,“想将花瓣夹进盒里,别担心。”
“娘子......您的病怎么如何治都治不好......”
小叶垫在李霁洄的身后,身型比昨年还要长了些,但依旧是直性子地为她担心哭泣,“还越来越严重了......”
“让小桃叫郎中来便可,安心,我很快就会好的。”
“喏,姐姐已经去叫了,差不多也应该回来了,小叶扶您上来,娘子别急......”
李霁洄点头,躺在床上问她什么时间。
小叶守在踏下,眼神凄哀,“娘子您就别念着他了,今儿已经是三月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