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前大理寺卿柳行止不是十几年前犯下谋逆之惊天大恶却拒不认罪,最终在府中引火自焚的那位么!而刘仲达正是在他倒台后方上的位,难道说……
“是的。”李暄并未抬头,却似对他们的惊疑揣测一清二楚,笃定道,“臣前几日在清平府寑院的地下暗格中,找到了柳行止未被焚毁的遗笔,还请陛下明鉴!”
语毕,在她身旁的驸马便拿出一张纤黄旧纸,将上头血泪之书字字读来。
“臣柳行止,三十载宦海沉浮,由一县县令,至一州刺史,再至如今大理寺卿,皆因皇恩浩荡荫泽。吾心思报,多少年来尽心职守、秉公执法,未尝取人一线一粟,更未尝有一分一毫叛逆之心。谁料今日却被奸人刘仲达及其爪牙构陷,以谋逆之罪加诸吾身,臣铁骨铮铮,不认此污!
而今吾被困府中,无处申辩。若求生无门、但求以死明志!臣所惧者,非污名加身,乃奸谋祸国也!现将此书埋于地下,待后世来者掘之,便知臣非叛国之徒,也请奏明圣上,铲除奸党,则臣死也瞑目!
天地共鉴,臣无负大邺社稷矣!”
如此一封泣血绝笔,将殿中所有人都镇住,就连那在龙椅之上始终一言不发的皇帝都抬起了眼,浑浊的目微微颤动。
这一刻他在想什么呢?会想到那个他还意气风发时陪他共守海晏河清、又在他神智昏聩后忽然销声匿迹的过往旧臣吗?
但他张开了口,轻飘飘地吐出一个极其沉重的字。
“查。”
众人皆抬起头来,满目不可置信,知道此事已经上了称,再无法平稳收场了。
萧蔺见势不妙,立即上前,抢先自荐道:“陛下,不如由臣来彻查此案,臣必洞察隐微、守正不阿,将前柳正卿之案查至水落石出!”
“不可,此案时年已久,案情迷糊,查起来耗时耗力。萧相平日本职繁忙,怕是无暇一人兼顾。”太后却并不赞同,“不如由门下侍中韩绩、中书令萧蔺、张清正三人一同查办,也好互相督看,免得再生差错。”
众人闻言脸色一变,都读懂了其中含义。由韩萧加上无派属的张三人督察,看似互相牵制十分公平,然张与萧的明争暗斗谁人不知,前段日子还参了萧一本贪污赈灾粮之事,现下必然会站在韩一边。
“好。”皇帝闭上眼,一锤定音。
至此,闹剧终于落幕。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桩刘仲达诬柳行止案,还未开始,便已判决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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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参议罢,李暄与周以以二人再度入了长生宫。
“善!赐茶!”大获全胜扯掉萧氏羽翼的太后凤颜大悦,对这关键时刻反转局势的长德也是顺眼了许多,叫她们都挨近了坐下,喝上南边进贡的蒙顶石花。
“老身原不知长德竟如此聪慧。”太后笑道,抚着手上新换的戒指,目光慈爱而深不见底,“想到借安平事迫使窦天恩死谏,又编纂柳行止遗笔,将刘仲达逼入绝境。之后老身便要劝谏皇帝,将大理寺正卿之位换与他人,息了萧蔺党人在案狱刑法一端的兴风作浪。”
李暄微微一笑,垂眉顺目道:“臣儿心中顾念皇奶奶,被皇后赐入那凶宅后,便想到了这出将计就计,打击其气焰,也向您效一点微薄忠心。”
太后闻言更是喜悦,她哪里不知长德不过是巴结附会的小心思,但能得到这么一枚好用的棋子,对正为想不出如何扳倒萧后而心烦的她而言无疑是件极好的事。
“好,长德心顾老身,老身也不会亏待了你。”她抚手叹道,又是赐了李暄许多金银珠宝。
等到周以以抱着沉甸甸的盒子,跟在密谈结束的李暄身后出来,门口停着的马车上车夫又变回了熟悉的面孔。袁常侍禀报道窦天恩已被送去就医,目前已无大碍,她也就放下心来。
这件事除了萧后一党无疑是多方的共赢。李晗脱离苦海免去责罚,窦天恩虽磕破了头但涨了名气,太后也顺利将大理寺掌权者换成了自己人。而获利最大的非长德公主本人莫属,一下子从不得势的贫寒公主,变成几方另眼相待的恩人。
但她看着李暄波澜不惊,似乎毫不在意事情结果的容颜,忽然又想到那张柳行止的绝笔。
那字字啼血、力透纸背的墨迹,那被泪水濡湿又风干的一条条褶皱,真的如太后所说只是编撰出来的吗?
——所以李暄绕了这么一大圈、费了这么多心机算计,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报复皇后和岐王?
为了巴结太后?
为了在朝堂上抛头露面?
还是说……只是为了帮一个冤死了十数年的大邺忠臣平反呢。
一切的初心,大概也只有公主本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