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与袁常侍相似的绯色锦缎公袍,头戴进贤冠,腰间用束金带系着银鱼符,大抵也是位显赫的高官。然他的相貌远不及袁常侍俊朗,甚至可以说平平无奇,但却异常惨白阴柔,血红的唇勾起极深的弧度,像是用朱笔画上去似的,眯起的桃花眼中露出一点深不见底的黑瞳,令人没由来地不寒而栗。
“殿下、殿下。”他一进门来,就热切地大喊,嗓音也如面目般令人不适,“您府上的奴仆,真是好骨气啊!”
“什么?”李暄微微皱眉。
那男子于是拿腔作势地描绘起来,手上还不停比划着,像说书一般生动,只是这书的内容十分血腥可怖:“臣将他们抽得皮开肉绽,又把身上的皮都灌以水银一层层剥下,有几个还不小心千刀万剐死了……可就是嘴硬说没见过刺客呢。您说,是不是好骨气?”
被窝里躲着的周以以听见这鲜血淋漓的描述,不禁惊地瞪圆了眼,他说什么?府上的奴仆?
府上的奴仆不是都在这吗?
“真是野蛮。”李暄厌恶道,“你就不能直接抓了他们的亲属,在面前一个个杀了,还怕他们张不开嘴?”
男子闻言一怔,随即喜悦地敬佩点头道:“哎呀、还是殿下您有好办法!臣回去便将剩下的再好好‘问问’,莫耽误了您的事。”
“哼。”李暄对他要用什么手段毫不在意,只漠然开口,“无论如何,明日之前本宫要一个能张口的人。”
“那是自然。”男子应道,面上笑容更深了。
见他们谈话结束,袁偀便立即向前一步,禀报道:“殿下,陈甫听一事,臣已查清。庞士德所言非虚,蒲州南确有新挖的私矿。”
李暄却不置可否,只神色淡淡地摇头:“此事牵扯甚多,若无良机,则暂且搁置。”
面生男子闻言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浮夸道:“啊~臣还以为又有人可审了呢。”
“说起来呀,殿下。”而他忽然又话锋一转,轻摇的折扇遮住意味不明的笑靥,“您对那位救命恩人很是信任呢。”
“这些机密事,竟给她就这么听着?”他倏地向周以以看来,正对上她露出被外的瞳孔。
周以以被他鹰隼一般尖锐的眼神一震,知道再装睡也没用,于是一咬牙,干脆将被子扯了下来,正大光明地盯着他们瞧。
“哎呀呀,没想到您醒着呀。”那男子见状似乎十分讶异,惊喜地叹道,而周以以打赌他早就发现自己在偷看了。
周以以朝他点头,挤出一个勉强礼貌的微笑,心中对他印象可以说是差到了极点。
“与她无关。”李暄冷冷地插话道,“当她是只猫狗便好。”
周以以正要不满地向她瞪去,就被男子抢先替她打抱了不平:“啧,殿下您这么说,可真是伤美人心。臣才发觉这位恩人相貌也是可人得紧、令臣都不禁心动呢。”
被他毒蛇信子一样的目光舔在脸上,周以以浑身一阵恶寒,这会倒巴不得自己是只猫狗了。
“沈璧!”李暄被他肆无忌惮的举动激怒,美眸怒瞪盯住他大声呵斥道,“本宫的话,你听不懂吗?”
袁偀闻言立即将那被叫做沈璧的男子反手扭住,用腿紧压着脊背逼迫他跪倒在地上。
“哎哟!”沈璧吃痛地一呼,迅速又换上一副无比示弱而谄媚的面孔,“殿下恕罪,臣再也不敢了!”
“……滚出去。”李暄明显心情极差,嗓音中仿佛淬了冰渣,连再看他一眼都觉得厌恶。
袁偀于是又立刻将他拎起,狠狠推搡着赶到外头去。
寝屋的门重重关上,屋内就剩下她与公主两个人时,周以以便马上憋不住地抱怨道:“这人是谁,好恶心。”
“大理寺丞沈璧。”李暄简短地说明。
周以以并不解气,继续絮絮叨叨地讲他坏话:“长得像公公,声音像公公,阴阳怪气得也像公公,还能在大理寺任职?”
“……”李暄沉默片刻,而后淡淡讲道,“他早年想进宫,故自己去了势,但并未被选中,才转而去考了功名。”
周以以闻言,顿时心生怜悯与敬佩,方才的不满也立即烟消云散了。
难怪是个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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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院中。
袁偀依旧用力推搡着沈璧,压着他的头走了一路。
沈璧背上骨头都要被他摁断,连忙往前一跳,用折扇挡住了他的手,不满道:“啧,袁大人这是公报私仇呢?”
“你为何总顶殿下的嘴,是忘记我们曾发誓效忠于殿下了吗?”袁偀面色铁青,十分严厉地质问。
“诶~袁大人。”沈璧却扬起细不可见的眉,避开他的问题打起了哈哈,“你这样呆板愚忠,可讨不来殿下欢心啊。”
见他沉默不语,沈璧无奈地叹了口气,循循善诱道:“你注意到殿下对那个女人的态度吗?”
“殿下明知她在装睡,还将她护在身后,我一往她那看,就拿要杀人的眼光剜我。”他语调意味深长,“好像把那女人当做自己的心肝似的,谁也不准碰。”
袁偀闻言回想起方才的场景,也开始觉得异样,但依旧呵斥道:“你又在瞎揣测殿下的心思,那是个女人,难道还能有什么僭越的关系么?殿下不过是照顾救命恩人罢了!”
沈璧听他竟呆傻到这般程度,无语地眯起眼,将扇子用力敲在他的榆木脑袋上。
“哎!就是轮着个女人、也轮不到你这傻子呀!”他恨铁不成钢道,而后兀自摇着折扇悠闲走远。
只余下袁偀僵硬地站在原地,心中也渐渐生出一分怀疑与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