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穆的关署几乎是一瞬间便鲜活起来,将士们听见这终于来临的消息,面面相觑,都在彼此面上见到了讶异与狂喜。他们爬上城楼、点燃火把,振臂高呼,奔走相告,不一会这希望的声响就层层叠叠地飞进了幽州城,飞进了苦苦支撑的千家万户。
“殿下。”周以以不免有些担心,“我们不是秘密行动么?这样声张真的好吗?”
李暄显然也是没想到自己这刚一来,事情就已经传遍了满城。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叹气:“由他去罢。”
未过半刻,一个身披玄色明光铠、头戴红缨兜鍪、腰配斩铁刀的高壮将领便疾行着奔来,直至到了几人面前,也顾不上喘口气,立即不可置信地问道:“您们是萧大人派来的?援兵真的要来了吗!”
李暄轻轻点头,将书信交于他。男人见到上头苍劲小字与赤红的墨章,欣喜地浑身打颤:“太好了……幽州有救了……”
几人于是默默看着他将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喜得拿都拿不稳,许久才想起来自己还未做过礼数,于是连忙躬身致歉道:“臣是幽州折冲都尉,姓唐名明戈,方才惊喜过度,多有怠慢,还请见谅。”
见李暄笑容淡淡地表示无妨,他又问道:“不知您是?”
李暄便也懒得再为自己编纂一个身份,直接解下了腰间玉佩,露出上头刻着的“长德”二字:“吾乃圣上末女,长德公主,名唤李暄。这位是吾的驸马,名唤刘大郎。”
唐明戈闻言大惊,连忙下跪拱手:“臣有眼无珠、不识公主殿下、驸马大人,万望恕罪!”
这人明显是一门心思只知道守关,并不知晓长德现在在京城朝中是个什么状况,反倒令众人十分安心。李暄也和善地将他扶起,吩咐道:“此次吾来是秘密行事,还望唐都尉切莫声张。”
唐明戈连忙了然地点头,命手下开关,将马车迎进城来。
李暄携周以以走在他身旁,一边似乎不经意地问道:“吾听闻现在幽州城中是季长史领兵?”
唐明戈闻言浑身顿时一僵,许久才支吾地吐出话来:“……是。”
而他明显是个不会撒谎的粗人,眼神十分慌乱。
李暄倒也没有揭穿,继续语气温和地询问:“现在城中是什么情况?”
“回公主殿下的话。”唐明戈于是将现在的情况与她详细说来,“城中还有二千余户百姓,守城士兵原有一千余人,陀丹数次来攻,目前仅剩七百将士。城中已断水断粮多日,不知还能坚持到几时。”
李暄点头,而后走至马车边,笑着向他邀请道:“那您与我一同到州衙去,拜见季大人吧。”
而唐明戈闻言却又面露难色:“这……”
“怎么了?”李暄靠近了他,目光愈深,明知故问道,“季大人出什么事了吗?”
唐明戈低着头,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的脸上皱纹缩紧,咬牙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与她说道。
“好,臣带您去见季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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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幽州州城的坊道间缓缓行走。此处虽然还未遭胡人践踏,却也萧条不似人间。低矮土屋与茅草棚户匍匐于两侧,曾经喧闹的商肆如今只剩下褪色的旌旗,漫天尘灰中看不见一丝生气。饥寒交迫的城中百姓都在家中闭门不出,只偶尔见到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端着破碗赤脚在各家间乞讨。
见有人经过,一个孩童便走了上来,去扒马车的布帘,向车内的人伸出了手,乞求地说他已经几天未吃过饭,希望能给一点吃食。
周以以见他黑亮的眼眸中渗出的泪水,心中十分难受。唐明戈也觉得不忍,但又怕冲撞了公主殿下,于是伸手驱逐道:“去!去!”
“殿下……”周以以看向公主。李暄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将仅剩的几张烙饼从包裹中拿出,丢给了那孩子。
“无妨,马上就到州衙了。”她平静道。
周以以见她这般慷慨,高兴地紧紧抱住了她的腰:“殿下您真好!”
在两人或喜悦或僵硬的神色中,唐明戈也一时将心放了下来。看来这位公主值得信赖。
那孩童得了烙饼,眼中发亮,连连道谢。他并没有当即拆开果腹,而是向巷子里跑去了。他大概还有家人。
小半个时辰后,几人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
幽州州衙看起来倒与邢州相差无几,即使现状已十分艰难,也依旧努力维持着威严与整肃,给予幽州官民以继续坚守下去的信心。
唐明戈领着几人往使院中去,直至走到尽头的主室前。
“……殿下。”他闭眼,而后转头,对李暄说道,“季大人就在里面处理政务。”
李暄颔首,周以以也好奇地往门缝里看去,想知道季元初到底是真死假死。
唐明戈于是抬起手,犹豫再三后,敲响了木门。
“进。”屋内一声沉稳的嗓音传来。
唐明戈便打开门,让开身位,请两人进去。
而当周以以着急的目光触及屋中桌前正在提笔批字的人时,却不由得惊讶地喊出了声。
只见那是一个面容稚嫩、衣着松垮,还不及椅背高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