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暄闻言也想起上回喝醉后抱着周以以上错床的窘事,面上有些泛红,别扭道:“本宫不会再喝醉。”
“啊不会不会。”周以以勾唇揶揄道,其实她还挺想看公主再醉一回的,这样就有机会趁人之危好好耍她一通解一直被捉弄之气了。
谈笑间两人已经到了恭房前。说是恭房,却说是谁家贵人的宫殿也毫不为过。朱漆蟠柱,斗拱层叠,铜鹤长喙中吐出如雾檀香,一捧清泉落在池中淅淅沥沥。
有不少人也在这边解决需求,顺便吹吹夜风醒酒。如此高端的恭房自然分了男女,彼此隔了许远,周以以便只能将幞头摘下,披着长发再借上矮小的身材,趁夜色溜进了女子那边。
等到放空了小腹酸胀,她顿时感觉全身舒畅,于是哼着小曲走了出来,与站在离女厕几丈远处默默等着的李暄汇合。
“回去吧回去吧。”她心情颇好,抓住李暄的手摇晃,觉得自己又能继续吃了。
李暄便陪她慢慢往回走去,也算是消食。
由于周围常有人经过的缘故,周以以将声音压得很低,问起方才的事来:“刚才给皇帝送东西的人是谁?”
“御史台大夫郭仁璟。”李暄便与她解惑道。
周以以恍然大悟:“就是袁常侍之前说负责暗查的那位。”
那他如此匆忙地也要在守岁宴的四海来客前将东西交给皇帝,必定是寻得了什么至关紧要、一锤定音的证据。
莫不是……
她抚着下巴思索,没再主动挑话。眼前逐渐明亮,是穿过树影重重的宫道,又回到麟乾殿前了。
再度闻到里头传来的肉香味,周以以更加确定自己还能吃,于是急匆匆地跳上石阶,往里头赶,生怕错过了什么新奇美食。
寒风在身形跃动中拉长,公服的裾角随气流扬起,如忽而飘散的云烟。流光与夜色在眼角划过,又敛入一片稀松平常。而她在急行中却没由来地忽而动作一滞,似乎在某瞬间有什么隐在这片夜色中浮游而过,使她心尖倏地微悸。
她猛地回头,看向刚刚与她擦肩而过的人。
人影幢幢中,唯那人背影高挑而清瘦。一身深青圆领公服,头戴独角獬豸冠,腰间以铜带别着鞶囊,似乎是个品级不高的小官。而他轻缓步间周身气质却寂寥如雪,疏离于尘,与周围穿金饰玉、巧笑倩兮的人格格不入。
一刹那间,她想到了一个已经许久未见的人。
即使并未见到此人的面容,而他周身的气息却将她带回了许多年前某个冬日的夜晚,她也曾这般凝望过那人的背影。
“……周尔尔?”她不禁嗫嚅出声,回头始终凝望着那人的身影,生怕一眨眼,便发现一切不过是灯晕的幻觉。
她当即想跑下去追上他,看看他的脸,而周以以还没来得及动脚,便被李暄一把用力地抓住了手。
“你干什么?”李暄紧蹙眉头,冷声质问。
周以以这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在想的事有多么荒唐,于是连连摆手,勉强赔笑:“没、没什么。”
李暄依旧面色极差地盯着她,周以以也便没来头地涌出一丝心虚,于是又假装等不及似的往麟乾殿里快步赶去。
只是坐回了座上,新上的满桌珍馐也不香了,舞池中浮动的舞女也不美了。
周以以支着下巴,目光极力逡巡,想努力在殿中寻找那抹深青的影子,却怎么也无法找到,他大概没有再回到殿中。
一股莫名的惆怅与失落涌上心尖,使她嘴里发苦,眼中也有些酸涩。
她好想再见他、再见师父一面啊。
手上忽而一痛,她不禁吃惊,慌忙往身侧看去,却见是李暄掐住了她的手心。
李暄如鹰隼般直直盯住她的瞳孔,冷笑道:“不吃了?”
周以以连忙敛去水眸中的伤色,装模作样地假笑道:“吃不下了。”
而李暄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心给剖出来般,使周以以不自觉别开眼去。
李暄却又忽而一笑,将酒杯递在她面前。她眉目如画,勾起猩红如血的唇角。
“不吃的话,喝点?”
“我不会喝酒。”周以以闻言赶忙摆手拒绝,觉得奇怪,公主不是知道这点吗?
“不喝,怎么能会?”而李暄依旧不依不饶,强行将那白瓷杯探到了她唇边。
周以以感觉到她周身散发着一种寒铁般的渗人冷意,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还是觉得如果再悖她的意会死得很惨,于是只得乖乖将酒杯接过,放在嘴上,视死如归地抿了一滴。
没想到这酒却并不如她之前在街头喝的般辣呛,清润间带着竹石的香气,咽下后还有阵阵回甘。
“挺好喝的。”惊奇间她评价道。
“那就都喝了吧。”李暄便弯眼笑道,妩媚面容柔情似水。
而周以以却莫名感到浑身更冷了。她对自己两杯倒的出息十分了解,但现下好像不喝是不行了。
……就喝一小杯……应该没事吧?
她不安地咽了口唾沫,也别无选择,于是仰头,将杯中酒缓缓灌入喉中。
而她刚想把杯子放下,却见公主修长玉手又执起酒壶,笑意盈盈地将杯中倒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