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约,是玉手的本名。
“师父给我回信了!”她兴奋地大喊,连忙将外头的信封扯开,拿出其中一张崭新的宣纸。
上头的字迹如同鸡爪爬过般惨不忍睹,但周以以早就习惯了,阅读起来毫无障碍,于是小声逐字逐句念了起来。
“以以,时隔数年再收到你的来信,为师深感喜悦。许久以来为师一直挂念着你,如今听闻你已过上了好日子,为师也终于可以安心了。”
“扬州是个好去处,而为师却觉得不如京城,常常会想回到故里。周尔尔已经入京为官,代吾归去,为师也便没什么遗憾了。”
周以以念着念着,却越来越觉得奇怪。一会是终于安心,一会是再无遗憾,听着倒像是某种遗笔,令她心中不安,语速也不由得放缓下来。
“为师如今身罹重病,无法远游,却因过去之事一直放心不下。今天看到以以也长大成人,为师便总算是如愿了……”
纸张在手中骤缩,周以以不可置信地睁圆眼,心一瞬间被扎穿了一般,又惊慌又困惑。
玉手……要死了?
这怎么可能?
“周尔住在哪?”她转过头,脖子好像生了锈,咔哒作响,问李暄。
“……西京北。”李暄答,眉头紧锁地盯着她苍白的脸。
“我要见他。”周以以又迅速蹿上了车厢,嗓音发颤,“我要问问他,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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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昏暗,简朴的院落却未点灯,陷在一片沉寂霾霭中。
周尔坐在院中的一棵银杏树下。冬风早已将树上的叶片吹尽,仅余下细瘦崎岖的枝条。他就在这树下端坐,就着最后的一丝天光拨弄地上的野草,面无表情,似在思忖些什么。
“大人!有人求见您,说是您的师妹……”
仆从忽如其然的来报叫他心下一惊,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蓦然醒来。
“周以以?”他自言自语,不明白她为何会在这样的夜里找上门来。但比起疑惑,他的心顿时被一股喜悦所盈满,这是他许多年都未再体会过的。
周尔立即站起了身,往门外赶去。在见到门口那一抹娇小的身影时立即眉眼温和地唤道:“以以,你怎么来了。”
而那人却径直奔了上来,一伸手就是拽住了他的衣领!
“你不是说师父在扬州过得很好吗?”未有任何预兆地,周以以大声质问道。
周尔再度吃了一惊,这才看见她横眉怒目的神色之中的愠怒与惊慌。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他也只能举起双手以示冷静,回道:“师父怎么了吗?”
“他得了重病、快要死了!”周以以又是一声怒吼,她涂着烟灰的脸颤抖着,眼角泛红,乌黑的眼珠上水光浮动。明明是那般丑陋不堪,却如此令人怜惜。
周尔喉咙微动。他本应当为她方才所说的噩耗而惊慌失措,可不知为何她此刻脆弱的模样却吸引走了他的全部注意。使他不自觉伸出手,想要抱住她。
而他的手刚揽上周以以的肩,便被又怒又怕的她一把推开:“我问你话呢?你怎么可以就这么把师父一个人丢在那!”
周尔唇角嗫嚅,想要解释,但却不知该解释什么,最终只能说道:“我不知道。”
“你!”周以以被他的不负责任气得浑身发抖,尤其想到把玉手抛下的不止周尔、还有她自己时,泪水就忍不住向下涌流,如断线的珠子洒入沉沉夜色。
她不再理会周尔,也不想看他脸上的愧疚与无奈,转头就急奔而去。她要去扬州,见玉手最后一面,连着周尔的份向他道歉。
周尔下意识要追上她,再像幼时一般轻轻环抱住她瘦弱的躯体作为安慰,却在迈出一步时倏地顿住。
一抹刺眼的红色划破他的眼珠。
那个高个的艳丽女人缓缓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再度将他与周以以之间的道路隔断。
毫无疑问,李暄在暗处看见了一切。此刻她面上带着某种得意的、轻蔑的、令人作呕的微笑,将悲悯的目光拂过他,使他心中刹那发凉。
“你……”他听见自己张开嘴,想要质问她什么,但最终也不知质问的内容。
“我?”李暄勾起唇角,好整以暇地看他。她知道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已与周以以没有关系。
现在名正言顺地站在周以以身侧的人,只有她李暄。
刺眼的红随夜风飘摇而去,离开了寂静的庭院。
天色已经完黑,今日的夜,没有月华也没有星光。
周尔在铁锈般沾着腥味的浓夜中站了许久,那个人的话,再一次回荡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