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以以狐疑地跟在他身后,只见玉手抱了满怀的纸袋木盒,里头露出各种吃食玩物,显然刚从集市回来,数量之多以至于不得不用脚踢门。再看他面色白里透红,动作精神利索,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重病之人。
“师父……”她犹豫着开口,“您没事吧?”
“为师能有何事?”玉手再度波澜不惊地笑道,将买来的东西一件件放在桌上,方才腾出手来点灯。微弱的火舌噗嗤一声燃起,将不大的厅堂染成温暖的橘红。
“您信里不是……”周以以还想继续说,却猛地被玉手塞了一大块桃酥饼。
“刚买的,趁热。”玉手又将她打断,笑眯眯的模样看着颇为亲切。
周以以咬了一口,立即因为其又脆又甜的口味眼中泛光:“好吃!——可是……”
“可是您不是说自己生病了吗。”周尔终于替她问了出来。
“嗯?”玉手闻言抚摩下颚,挑眉想了许久,方才想了起来,而后不甚在意地笑道,“哦,为师就是找个借口喊你们来看我。”
“什么?!”
周以以一听差点没给自己噎死,面红耳赤咳嗽不止,玉手又信手拎了一壶杏汁给她,一边好声劝解道:“年轻人不要太心浮气躁。”
周以以许久才从咳嗽中平缓过来,然而怒气却愈演愈烈:“您怎么可以这样?知不知道我们为您有多担心!”
“哎。”玉手却依旧笑容满面,在椅上坐下,就开始倚老卖老,“既然最后都没有事,不就是皆大欢喜?不必在意。”
“您!”周以以只觉得更气了,可又不能指着鼻子痛骂他一顿,只能自己跺着脚憋气。
“师父,您这样做,是否有失偏颇?”周尔皱眉说道,语气平静中带着些许不满。
“行,那为师就给你们说声抱歉吧。”见两人都颇有微词,玉手便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而后又是迅速移开了话题,“这盏砚台,你看看如何?”
周尔于是将那漆黑砚台接过端详:“棱角分明,光华暗蕴。端方如君子,温润如古玉。好砚。”
“哈!还是尔尔识货,我方才花大价钱寻人讨来的。”玉手闻言大悦,将砚台拿回,随即讲道,“送给你了。”
却是向着角落里的方向。
那里站着的,是自下车后就满面冷然、一言不发,好似抹血色孤魂的李暄。
众人皆是一惊,李暄本人也紧蹙眉头,不明白他为何要将如此贵重物品赠与一个素不相识之人,于是也并未伸手去接,只静静看着他。
玉手也静静回望着他,相视无言间倏忽唇角微勾,缓缓道:“你母亲曾经最爱写字。”
李暄微眯的瞳孔一瞬间颤动,只有与她相对的玉手看见。而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将砚台接过。
“您认识公主的母亲?”周以以惊讶地发问。
“多年前见过罢了。”玉手不经意地解释道。
周以以也便当做是偶然的交情不再深追。比起虚无缥缈的往事,她更关心玉手的现状:“您老人家在这过得好吗?”
“好,好极了。”玉手一拍方才从夜市上买来的一大堆什物,高兴地合不拢嘴,“扬州真是个好地方啊。”
“呵呵。”周以以无奈一笑,“看来您是乐不思京了。”
见几人面上都有舟车劳顿的倦容,玉手比划了后边的厢房给几人落榻。奴仆们便先赶去安放行李,三人也都要暂且道别去休息。几人先后离开,玉手却将最后离门的周尔叫住。
“师父?”周尔不禁疑惑。
“将门关上吧。”屋内只剩下最为熟识的师徒两人,玉手慈祥到浮夸的神色渐渐收敛,满脸平和中透出智者的隐光。
周尔照办,在他的注视下心中有些微紧张。
“你在为那人做事?”玉手示意他在椅上坐下,为他倒上一杯下午泡过于是冰冷的茶水。
周尔握杯的动作一顿,淡淡道:“是,毕竟救命之恩。”
“大邺就要变天。你既不姓李,就不应缠搅过多。”玉手平静地望着他浮动不定的瞳孔。
“……是。”周尔许久才应了一个字。
可是多少身不由己。
玉手也明白他的难处,叹了口气:“罢了。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为师信你会做出正确的抉择。”
“说起来,你和周以以……”他忽而又变换了话题,却意味深长地不肯说完。
师徒间的默契令周尔立刻晓得了他的意思,有些不堪地移开了眼眸:“徒不知晓。”
“她和李暄,看来关系不错?”玉手语调微扬。
“……公主也是女人。”周尔生硬地回道。
“是吗?”玉手垂手抚着布满褶皱的手指上一轮玉戒,“那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