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此人是周以以的师父,必要时她也不会手下留情。当然,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进屋聊吧。”玉手看出她的紧张,于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即使李暄比他还要高上几寸。
李暄依旧僵硬地随他进了屋,将门锁上。
“有话您不妨直说。”她冷冰冰道。
玉手慢悠悠地在桌旁坐下,与李暄的敌意不同,他始终亲和地笑望着她,却是说起风马牛不相及的往事。
“我还像你如此年轻时,曾爱过一个贫苦女人。”
“那时我是个家徒四壁的开锁匠,没有聘礼娶她过门,便鬼迷心窍一时冲动,去王府为她偷一柄玉簪。”
谈起前尘往事,玉手面上浮出某种悲喜交加的浅淡神色,似乎又想起了曾经爱人极美的容颜。
“而谁知造化弄人,我在即将得手时被发现,就此入狱,直到先帝大赦天下被放出时,一晃已是七年而过。”
“我再见到她时,她已被父母做主婚配,并诞下一女。”
他微微一笑,缓缓而道:“此女名叫何月娥。”
李暄闻言脸色骤变,盯住他的目光更加锐利。她已有不好的预感,此人所知的恐怕比她之前所想还要多。
她的手在宽阔的广袖下微动,抚摩过一片冰冷的利器。
玉手话语一顿,瞳色渐深,似是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但随即更加宽慰地一笑,既不害怕,也不厌恶。
“我出狱后,媒人为我介绍了个另一个女人,彼时我万念俱灰,便答应下来成婚。可她厌我家贫,产下一子后便随他人离去。我为抚养孩子,只能取了个诨号,重新以偷窃铤而走险谋生。哪知从此以后,‘玉手’便声名鹊起。再后来我在京城立了一个门教,专教人巧手窃物之法,赚取钱财。”
“可再叹造化弄人。”他又轻叹而道,“我本想待我儿成人婚娶,独立于世之时便金盆洗手,隐居而去。可谁知他与妻子生下一女不过一月后,便双双死于疫病。”
“我悲痛万分,曾经的绝境又复现在了眼前。我已须发花白,却依旧独自抚养一可怜婴孩。我将她安身在我的门教中,未免其他弟子误会我偏心加害于她,便从未告诉她我就是她的祖父,也是唯一在世的亲人,只说是上百弟子同一的师父而已。”
听到这,李暄隐约已有了猜测,继续侧耳聆听。
“你大概也已猜到。”玉手无奈一笑,“此女就是周以以。”
“周以以是我周伯约的亲孙女,此事,如今世上已无人知晓。如今,我告诉你。”他凝望着李暄,神色几分释然。
多年的真相,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李暄觉得不可思议,此事要是周以以知晓了,会是何等的震惊?
“你就不怕我告诉她?”李暄蹙眉道。玉手或许因她是曾经爱人之孙而心有怜爱,而她对玉手可是毫无感情。
“你且听我把故事讲完。”玉手也明白她的心思,于是劝她不要心急,继续讲来。
“周以以出生后不久,我竟再次见到了那数十年未见面的曾年爱人。”
“原来她婚后不久丈夫便死去,之后也独自抚养女儿成人。其女何月娥美貌较她更甚,两年前入宫做宫女时被皇帝看中,颇得圣宠。她也就此了无牵挂,前来寻我,在我的院落旁开了一家小铺。与我而言,这何尝不是起落无常、祸福相倚?”
“所以你们再续前缘?”李暄于是发问。她向来不爱听别人的故事,但其中却有她的母亲,故而这番听得十分认真。
玉手却微微叹气,可悲又可幸地摇了摇头:“我们都已红尘沉浮大半生,比起曾年炽烈的情爱,如今能远远相伴,便已足够。”
李暄并不能理解这种情感,但也并未打断。
“不久后的一日,何月娥从宫中回来,还带上了她与皇帝两岁出头的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你啊。”玉手看着李暄,满眼都是对当年往事的怀念与慈爱,“暄儿,我抱过你许多回,还常常带你在院中散步,你可都忘记了?”
李暄猛然站起,脸色有些发白。
是的,她想起来了。许久以前,那片朦胧的迷雾中,除了自己的母亲,还有一个小院落,一条石子路,一湾清澈的溪流。路上站着一个佝偻的女人,是她六岁时逝世的祖母。溪旁坐着一个苍老的男人,他的面容此刻与眼前之人重叠。
“是你?”她说,声音有些发颤。
玉手点头,微笑着如那时般抚过她的头顶。怀念的温暖令李暄心尖悸动,没有避开。
“周以以是我孙女的事,我告诉了她们母女。作为回报,她们也告诉了我一个秘密。我们互相发誓,会将这些秘密带进棺材里。”玉手又道,看向她的目光渐深。
李暄面色微凝,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但她并不害怕那个结果。
“何月娥说,她生的其实是一个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