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回身给你倒了一杯水，

"Sorry, the exam room isn't like the counseling office. No tea or coffee, just water."

（抱歉，诊疗室不像心理咨询室。没有茶和咖啡，只有水。）

你浅浅的微笑了一下，表示没有关系。

你伸手接过水时，注意到她在刚才整理物品的时才卷起的袖口。她前臂上有一个面积不小的纹身。

一只蜂鸟绕飞火焰组成的十字架。

你喝了口水，有点感兴趣的随口一问，

"A Mexican hummingbird?"

（墨西哥蜂鸟？）

她既欣慰你主动提出了一个可以进一步切入的话题，也略显惊讶，

"You know about this?"

（你知道这个？）

曾经还在学校时，导师偶尔会在你因技术难题焦头烂额时，叫你陪他在林荫路散步，顺便为你解疑答惑。

如果走的久了，月亮出来了。你就知道，他要开始和你讲文学了。

有时候是诗歌，有时候是哲学。

他说，人不能完全沉浸在理性的思维中，理性让你触及事物本质，但是文学的感性部分才能让人体会到活着，活着感受世界。

每每这种文学性散步结束之后，可能由于思考方式的切换，你的技术难题通常更容易豁然开朗。

导师和你说，接触哲思，可以让自己接触更高的思考纬度。但是比起难懂的哲学，你更喜欢诗歌。诗歌的文学性和画面感语言，带来与你专业纯粹理性截然不同的感受。

你看着安娜手臂那个纹身，想起你读过的《太阳石》，那首融合了墨西哥神话、时间与爱情等众多意象的长诗。

"...Where jaguars drink the nectar from dreams, and hummingbirds consume themselves in fire..."

（虎群畅饮梦的琼浆，蜂鸟在火焰中自焚 …）

你背诵了其中一句，不确定自己的英文翻译是否准确，迟疑的问道，

"Is the hummingbird also an incarnation of the sun god?"

（蜂鸟也是太阳神的化身？”）

"...Very few people know that."

（…很少有人知道。）

安娜惊喜，点点头肯定你的疑问，

（The sun god in Aztec mythology.）

“阿兹特克神话中的太阳神。”

她向你解释着，一边在文件柜里翻找，抽出几分文件，一边说着，

"The souls of fallen warriors would be reborn with the rising sun, transforming into hummingbirds..."

（牺牲战士的灵魂，会随太阳升起而重生，化作蜂鸟…）

你虽也在微笑，但神色有些黯然，

"But the sun god wove their feathers into shields and armor... to reflect the sunlight..."

（但太阳神用蜂鸟的羽毛编织盾牌和铠甲，反射阳光…）

那些重生战士化作的蜂鸟，也将再次成为他的武器。

她愣住了，从没在这个角度的思考过。

你见她一怔，立马意识到失言，为自己的口快致歉，

"I didn't mean it that way—no offense to your culture or beliefs... I'm sorry."

（我不是这个意思，无意冒犯你的文化和信仰…我很抱歉。）

"...Don't worry about it. They're just myths. And you aren't wrong..."

（…别在意，只是个神话。而且你也没说错……）

她笑了，望向你的眼神闪动，并没有生气。她认真道，

"You're full of surprises, YN."

（你是个不断带来惊喜的人，YN。）

她一边和你随意聊着睡眠质量生活作息之类看似常规的问题，一边把那些纸质的文件递给你。

是几种不同心理健康筛查的计量表。你很熟悉，在之前治疗PTSD时你感觉填过了很多次。

你接过文件，认真妥帖的一份份填写，重又交还给她。

她在平板上一边划看着你的个人信息，一边像刚才给你治疗时一样轻松的和你聊天。

即使你知道她这些看似随意问题都是精心设计好的，但也非常配合的向她敞开自己过去的经历，你有自信毫无隐瞒的通过这场评估。

你们也谈论到了前两天在训练后的焦虑躯体化症状。但由于并未使用药物就得到了控制，这使其反而对你的评估结果有着积极影响。

就在你以为评估就会这样一切顺利的接近尾声时，安娜合上文件夹，

"Captain YN..."

（YN上尉……）

她叹了口气，

"Your performance has been impeccable."

（你表现得无懈可击。）

她看着你眼睛，顿了顿，

"But to me... 'impeccable' is itself a noteworthy signal."

（但在我这儿…‘无懈可击’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

你心里咯噔一下。

她收起了那种随和和亲切的态度，直接开门见山，让你谈谈导致你PTSD和焦虑症的直接原因。

"It's all in my file. It's more accurate than anything I could describe."

（我的档案里肯定都写了，比我描述的更准确。）

你眼神有些闪躲。

她并不让步，

"Yes. The file mentions your previous unit experienced a... severe mission failure, with casualties. Would you like to talk about that incident?"

（是的，档案提到，你先前单位曾经历过一次……严重的任务失利，有队员伤亡。你愿意谈谈那件事吗？）

你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安娜注意到，你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和拇指开始无意识地相互摩挲。

"It was a communications support mission,"

（那是一次通讯保障任务，）

你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慢了一点，

"We encountered unexpected penetrating fire. Lost two comrades... and... my best friend."

（我们遭遇了意外渗透的火力覆盖。失去了两名战友……和…我最好的朋友。）

在说出最后一个词时，你摩挲手指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这段经历已在之前的延时暴露疗法中回溯过无数次，你自有一套应对心理评估的方法，只是某些生理反应的后遗症，无法完全控制。

"What did you do at that time?"

（当时你做了什么？）

安娜追问道，目光平静地落在你手上。

"I was the on-site comms team lead, responsible for planning and maintaining communications."

（我是现场通讯小组组长，负责规划维持通讯。）

"Can you describe the specific circumstances?"

（可以说一下当时详细情况吗？）

"The operational details from that mission are classified, Doctor."

（那次的任务细节属于机密，医生。）

你苦笑，即使面对医生也要遵循保密条例。

但安娜没有因为你的拒绝配合而停顿，她继续提问，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手术刀，划向那道无形的伤疤，

"Watching your teammates come under attack, powerless to stop it—what did that feel like for you?"

（眼睁睁看着队友受袭，却无能为力，你当时是什么感受？）

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摩挲手指的动作，转移到了左前臂上，手指在那里缓慢而用力地来回摩擦。

不好，手臂开始痒了。

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The feeling... was that the mission came first."

（感受……任务是第一位的。）

你避开了核心，一如你之前的心理评估时那样，试图用职责优先的职业化口吻回应，

"Our priority was to maintain communications, complete the required tasks... and then... bring back whoever we could..."

（我们首要保障通讯，完成其他该完成的工作，然后…带回了能带回的……）

"After that mission, you were on leave for two months. Can you talk about that period?"

（在那次任务后，你休息了两个月。能谈谈那段时间吗？）

"Their mission failed. They didn't make it back."

（她们的任务失败了，人也没回来。）

你顿了顿，苦笑了一下，试图换上轻松的语气，

"Honestly, those two months were pretty boring. Aside from routine psychological counseling and therapy, I just read, and thought about how to improve comms protocols."

（老实说，那两个月挺无聊的，除了例行的心理疏导和治疗，就是看看书，琢磨怎么改进通讯协议。）

安娜终于在这次长谈中发现了你的抵抗情绪，这让她内心松了口气。

她没有继续追问你事后的状态，而是改变了切入方向，

"Did she... your best friend... leave any last words for you? Or say anything to you before she...?"

（她…那个最好的朋友，有留给你的遗言吗……或者她在牺牲前，对你说过什么？）

你摩擦小臂的动作骤然停止，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你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镇定，但眼眶却开始发涩。

"Doctor... do you have... any candy here?"

（医生，你这儿……有糖吗？）

你小声问道，岔开话题，声音里带着干涩，但努力维持笑意，

"Just... any kind is fine. Sometimes I feel like having something sweet."

（就是……随便什么糖都行，有时候想吃点甜的。）

安娜看着你，没有动，也没有去拿任何糖果。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钟，然后从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轻轻放在了你面前的桌面上。

你的笑容凝固了，目光被那包烟钉住。眼圈几乎是立刻不受控制地红了。你用尽全力维持神色如常，但下唇轻微的颤抖出卖了你。

你飞快地低下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瞬间的失态。

"I..."（我…）

你的声音带着被看穿后的无措，

"...I don't understand what you mean."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鼻音，也毫无说服力。

"The way you were rubbing your fingers together is a classic sign. Many people with a nicotine craving do it."

（你摩挲手指的样子，是很多有烟瘾的人想抽烟时的典型动作。）

安娜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It isn't sugar you want. It's nicotine. Or rather, what you're trying to suppress with sugar isn't the craving itself, but the emotion—the same one you needed it to numb back then, just like right now. Am I wrong?"

（你要的不是糖，是尼古丁。或者说，你想用糖来压抑的，不是烟瘾本身，而是当时和现在一样，需要靠它来镇定的情绪，对吗？）

这句直击真相的话，让你瞬间语塞。一滴眼泪无声地砸在你紧握成拳的手上。你没有发出声音，但压抑的抽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I'm sorry..."（对不起…）

你努力想控制住情绪，

"I've lost my composure..."（我失态了…）

"No apology needed."

（你不需要道歉。）

安娜把烟挪到一旁，但进一步向情绪边缘的你展开攻势。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更强的力量，

"Tell me—when you think of them, when nightmares startle you awake at night, when you instinctively tense at sounds resembling explosions... what do you usually do? Talk to someone? Or do you tell yourself, 'It's fine, just smoke and tough it out,' or crack a joke, saying, 'This is nothing compared to my injured kn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