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场面，很难说是谁赢了。

林疏的剑插在林无象胸腔里，看似只是挨了一剑，实则这剑稳稳当当顺着上次挖心未愈的伤口捅进去，若心还在，林无象必死无疑。

中了一剑，林无象还能笑得出来，翘着嘴角，高举的右手中，看似云淡风轻，实则五指紧紧攥着手心的东西，仔细一看，是“寻踪”。

虽然林无象挨了一剑，但战利品在他手上。又或者说，虽然他拿到了战利品，却被重伤一剑。

两人僵持了几个呼吸，围观者连呼吸都觉得惊扰，屏息凝神，静待结果。

林疏反手抽出利剑斜置身侧，面无表情垂下眼眸，注意力全放在剑尖滴下的血珠上，看也没看林无象这个所谓“最强劲的对手”。

林无象得意的笑意僵在唇畔，眼神不可置信，无力地收拢手指，在他张开嘴唇发声之前，只留下“嗬嗬——”的粗喘，便随风而散，灰飞烟灭。

林疏收剑入鞘，捡起那枚圣物，无悲无喜。

他终于解决了林雪的前尘往事，也终于有能力送林雪轮回往生，不受前世因果所困。

此过程有违天地运行之律，所幸后果可控，报应在林疏身上，此人彻底堕落成魔。因之前杀鬼杀魔，不受魔界承认，不被鬼界接受，同样受人间修者排斥。

林疏心态平和，超脱世俗，不在意此等身外之事。

他了林雪的因果，自己却和林无象结下仇怨。

那日林无象肉身湮灭，魂归鬼乡，在这么个地方造了反。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爬过传说中只为往生咒而单向开的鬼门，从鬼界来了人间。

发现苗头时众人瑟瑟。无他，正派中流砥柱，除一些闭门不出的老祖外，或多或少都参与过林希音的围追堵截，其中大部分被反杀，少部分活下来的，宗门也遭林希音洗劫。

到了这一代，青黄不接，小辈之中难有挑大梁者，老一辈又暮气沉沉，早已没了修行心力，在这个需要利刃朝外刀尖向前的世道里，他们已没了前进一步的路，更与飞升无缘。

如若林无象真对大小门派下了手，他们也只能…………只能束手就擒，任人宰割。

于是众人每日诚心向祖师爷跪求，祈祷这人回修真界后，最先找上害他失心的林剑仙。实在飞不到天上去，找不了林希音的麻烦，那就去找林疏的麻烦好吗？

谁让他当初死在林疏手里。

魔界上下也陷入慌乱，他们不觉得一个从鬼门爬出来的“人”能有理智到冤有头债有主。

众人惊惶之下，连排斥林疏都不敢再继续，忙联络上这位，希望他能再杀林无象一次。

这些人连林疏的回复都不敢等，唯恐被拒绝，自顾自忙着给林疏封了尊者，为一众魔王之首，称魔尊。

至此，剑仙、鬼王、魔尊，各界尊者全部赶鸭子上架，各辖一方，史称三圣。

林掌门以为他们之间会有一场恶战，毕竟杀身之仇、夺心之恨，林无象心中若无执念，又怎么从鬼界回得去人间？

可那外来魂说：“没有了，这就是结局。”

结局？如此戛然而止，与战至酣畅时叫停有何区别。

林掌门觉得这结局不太好。

不只是没了结恩怨、没分出胜负，更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像是有病。

剑骨剑骨，就为这么个东西，林希音搭进去大半辈子外加半条命，还有林无象的一颗心和肉身。

林疏更是，什么也没做错，被命运推着走到魔尊的位置，逼着与天下人做了仇敌，反抗不成、翻身不得。

所以他捡回林疏，用银钱化解林雪的杀身之劫。又捡回林无象，让他与林希音做了师兄妹。

在林希音长大的这些年，林掌门从不许她出宗门，一直压着她的修行进度，总算让此人在不知不觉间有了点正常人的生活。

不够不够。他压得住希音十年，压不住百年，若林希音飞升，照样会被所谓“仙人”绞杀。

林掌门早已清楚，所谓上界，始终只有一人。此人守天门，等候飞升者与之较量，生死之战。

唯有胜者才能做仙人。

败者被分尸粉碎魂魄，化为灵气滋养人界山川。此番循环，生生不息，方能保证人间之灵不竭，挽山川倾颓。

他抢了林希音的剑骨，断了她飞升的路。

又担心林雪重蹈覆辙，逼得林疏无路可走，林掌门尽力复刻出“寻踪”，以备不时之需。

剩下一个最省心又最不省心的林无象，林掌门长叹一声，担心此人因飞升有了执念，为“寻踪”六亲不认，与林疏大打出手，干脆提前告诉他“寻踪”的下落，让其有心理准备。

他还能做什么？他什么也做不了。

林掌门此时“五雷轰顶”，半点不惧，只剩下释然。

自从来此方世界成婴孩，得了一次重生的机会，他一直在想，我为何而来？前路又在何方？

没人知道答案。

他从天行宗开门立派之祖，一朝成了芸芸求学者之一。他天赋卓绝、才华傲人，却成了一个杂灵根身体的主人。

他想不通。若说多活一世是奖励，让他活在这样一个身体里，也是奖励吗？

百年过去，他才结婴。

很快，他便没有时间闲下来想东想西——结婴时，竟然有魂趁机进到了他身体里。

林掌门百思不解。若说灵力，他不济便算了，可两世生活，他的魂力谁能比拟？怎么能让一个异界魂钻了空子。

对方说他是未来的自己，林掌门没有犹豫，信了。

他好像明白了这场时空之旅的意义。来遇他的异世爱人，来与三个家人相聚。

林掌门问心无愧，做完了想做的，天雷之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回原世界还是就此消失，都无所谓。

他当过至尊，也做过庸才，一世瞩目一世碌碌，常人不敢想之事他做过，不敢想的巅峰他到过，甚至人人梦寐以求的重生他也有过。

还有什么遗憾呢？

林掌门睁开双眼，仰头直面天雷，心想，应该还是有的。

“寻踪”的真品，本名“寻灵”，是有人为找灵尊做出来的，是他的那群老友做出来的。

可惜死也没见上面。

罢了。

就当灵尊是个传说，就当世上从没有此人出现过。他化雨露春风，弥散天地，反哺天地生灵，供人成尊。

此一世，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