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两人的初遇,施仙娥看上去有些沉醉,过往好像还历历在目:“你姐姐的剑,是一把被月光裹着的剑,那时候我还以为是雪落了下来。
“可当时孟夏多雨,哪里会有雪呢?”
周小怜对这样的描述再熟悉不过,如诗如画的场景在她眼前过分清晰,引得周小怜下意识喃喃:“洗雪剑第五式,弹指雨。剑锋狂点,挥剑大开大合。雨雪霏霏,密织如夏雨,疏落为春雨,即是弹指雨。”
施仙娥闻言,竟痴痴笑了一声:“真是好美的剑。”
小怜只摇摇头:“洗雪十式中最阴毒的剑,不过此剑。剑光如雨,与凌迟片刃有何异?所以你的脸……”
“不是原来的脸,原来的脸,与你的也差不多。尸人是不允许用与母亲一样的脸的,所以你现在才看到这样的我,”施仙娥谈及此处,又淡然道,“这就是后者了。当年我把贼鸳鸯藏在哪告诉她了,苟全自己,留了一命。”
“至于后来的事情,你们应该也知道。周大小姐和周庄主生擒了他们俩,贼鸳鸯死得凄惨。而我作为唯一活着的人,自然要被抓去泄愤。”
周小怜听完她说的故事,困惑不解道:“可你真是为了周汀情,还是为了报复?”
“这重要么?”施仙娥忽笑道,“都差不多吧……但我不想要周汀情死,只想要烧香天死。你的另一个问题,母亲是不是琪树九关的人——自然不是。”
周小怜沉默片刻,复又道:“她不是,又如何能把你做成琪树九关的活尸。而且你要我帮你办事,我不过初出茅庐,你不担心我做不到吗?”
施仙娥笑吟吟:“做不到也是一死,不如搏一搏。”
“……母亲,我虽然被她做成活尸,可我自说出贼鸳鸯的下落时,就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我的命是她救的,她要讨回去也随她吧。我对母亲的怨念不多,只是比起她,我更喜欢你姐姐一点。”
施仙娥叹道:“况且,你不是好奇你父亲下落吗?我这儿倒有些消息,是与辛家有关的。”
这倒是完全出乎周小怜的意料,激的她一愣身:“什么?”
在芜兰坊遍寻不得的消息,居然在琼鱼坊有浮出水面的迹象。
寻父是最初来到韦郡的目的,小怜思及此处,下意识又向燕紫芳投去一眼,只见对方也正在看她。
两人视线一碰,不过短短数日,事态已变化至此莫测的地步。小怜有些感慨世事无常,却又无可奈何,她已与燕紫芳身在此局中了。
施仙娥两手交叠,置于自己腹上,道:“辛家嘛,原本是办了这琼鱼坊的世家。要说琼鱼坊在烧香天和辛家手里的差别,其实并不太大。装饰、老千、五石散……他们做买卖的,做的买卖,烧香天都没怎么动过。”
“琼鱼坊能在当时一片狼藉的韦郡被盘活,若说全靠一个姓辛的旁支,一个京里刚刚被抄过一回的罪臣,几乎全无可能。”
施仙娥犹嫌自己嘴皮子光说无聊,指头有一下没一下摸过她胸口那一拳空洞。纤细的手指摸进去又探出来,看着很让人头皮发麻:“可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又有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让一个罪臣把女儿在遭难前送了出去,又让他们大摇大摆的做起这样敛财的营生呢?”
想要留他们一条活路,想要让辛家继续搜刮民脂民膏,从别人身上剥一层皮下来的,不是别人。
辛家当年是在京畿东窗事发了,可远在外地,又有几人知道,几人听到?就连辛家自己的奴仆,也只知道个囫囵大概。
老爷后继无人,京里的就把直系的小姐送了来……其它的缘由,哪敢去猜?又如何能知?守得眼前一时荣华富贵和安稳日子,便是大多人眼前短短能看到的。
琼鱼坊大张旗鼓,赚得盆满钵满。而这个在外地做了件大事的旁支,是个没有根的人。
周小怜恍然大悟道:“皇家……”
施仙娥眼疾手快,一根手指抵着她唇瓣,嬉笑道:“心里知道就好啰。不过,你还要再想想,既然那时候辛家背后的人是这样的身份,烧香天先前本是水匪出身,贼鸳鸯犯下过大案,这样的一群人,又怎么敢轻易地黑吃白呢?”
辛家得了皇家的默许才办了琼鱼坊,可烧香天后来对辛家出手,却不见手段有半分怜悯余地。
逼死辛欣,追杀辛慎,就连一时为辛家做过工的平民百姓都没有放过……这样的行径,和把皇家颜面按在地上踩,又有什么区别?
可烧香天敢吗?
若是真心大到这样的地步,鸳鸯双贼就不必在犯下大案之后,销声匿迹,苟且偷生。
黑吃白是有可能,但烧香天在琼鱼坊之前,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水匪窝。
小怜拧着自己垂下的鬓发,沉吟道:“白子相食……这个白,顶替了辛家在上峰的位置。京畿之中,或许比辛家更位高权重,更万无一失。”
“若我说,这个所谓的‘白’,现今就在韦郡之中呢?”
施仙娥半身趴在桌上,她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枚白子,抵在指腹与桌案间转动:“只要杀了他,烧香天自然会摊上大事。可捉住这条毒蛇七寸的机会为有这么一次,仅凭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他?”小怜视线盯着那枚白子,颦颦蹙眉,“他是谁?所以眼下你说的谋逆之事,是因为烧香天和他们想……造反了?“
施仙娥已将眼睛闭上,回答的声音像一段轻声的哼唱:“他是……黄金台上的断颈佛。”
“‘玉佛生来有四目,两目探人间,两目窥尧舜’——这是温柔乡的老鼠告诉我的,我查了两年,也就知道这些了。”
乌兆星在旁边听了半天,撇撇嘴:“这和我姐姐她爹……不,和辛慎的下落又有什么关系?”
施仙娥睁眼,轻飘飘一抬手,又把白子抛给小怜。
“唉,这也要我说么?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么多,何不去与温柔乡的老鼠打听呢?”
施仙娥有点嫌弃刚刚发问的乌兆星,她毫不客气道:“她们已经不接待我这样的老客了。而你们……一个魔头、一个足不出户的周二小姐、一个——非衣会的妖人,她们一定很感兴趣。在温柔乡找消息,寻仇,总好过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敌人的地盘上瞎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