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晓星残月,万里无云。
冰冷华美的宫殿之下,是一片压抑的涌动着的黑暗。
只有冷清月光亮起的那一刻,才能看清站在台阶底下,一张张如同大理石般的苍白面孔。
仿佛经过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洗去了所有俗世的杂念,每一张面孔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神情——阴恻恻中带着崇敬。
他们能够悄无声息地融入到黑暗中,不仅仅是因为穿了身纯粹的黑衣。
更重要的是,每一位信众都保持了死亡般的静寂,像一具具没有生命的雕塑。
乍一看,甚至有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一个换了身黑衣,戴着灰色斗篷的瘦长人影头顶冒出三只眼睛,滴溜溜逡巡一圈,没发现任何的不和谐,颇为满意。
它藏起眼睛,恭恭敬敬地走上台阶,推开了华美宫殿沉重的黑色大门。
“大人,车架已经备好,请往这边来。”
寂静的黑暗似乎有一瞬间的波动,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一时间只听到灰影轻得近乎于无的脚步声。
向来高高在上的神使亦步亦步,沉默恭敬地跟随在某种恐怖的存在后面。
黑暗中,一张苍白面孔忍不住转了转眼球,表现出不似雕像的生气。
他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象征命运的火炬随时可能熄灭,却仍然没有见过供奉一生的神明真容。
如今,神殿的门打开,神明降临凡间。这也许是他唯一一次窥见真神的机会。
苍老的信徒鼓起生平全部的勇气,抬起头来,看向最中央的宽阔道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色锦靴,上面勾勒的暗金花纹冰冷神秘。
紧接着是纯黑尊贵的丝绸衣袍,边缘处隐隐有银光闪过,比月光还要耀眼。
再往上则是如瀑布般的黑发,猩红色的发带垂落下来,如同凝固的鲜血。
淡淡的月光洒落下来,少年神明似乎察觉到无礼冒犯的目光,突然转过头来,轻飘飘地往那边瞥了一眼。
这一眼,是十足的漠然,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似乎世间一切的事物,都不被祂放在心上。
信徒的血液在瞬间凝固成冰,原本充斥着渴慕和恐惧的大脑此刻一片空白。
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窥视神明的真容,并为之做好了付出一切的准备。
本以为自己的冒犯行为,会招来最严酷的惩罚。
却不曾想,神明不曾将众生看在眼里。
*
诸神的宴会在世界最高的山上,这里常年被皑皑积雪覆盖,飞鸟不至,猿猴难攀,是生命的荒原。
然而,如今的山顶却金碧辉煌,到处都是巍峨的华美建筑,还有数不尽的鲜花美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醇香的酒味,营造出一派纸醉金迷的奢华。
从原则上讲,神明之间没有等级之分,但因为所掌管的力量不同,实力可谓天壤之别。
最强的两位神明是光明神和黑暗神。
在这两位之下,又有海神,山神,风神,雨神,夜神,爱神,瘟神,死神等。再往下,则是因生灵信仰而诞生的神明。
光明神的请柬,除了不怎么对付的黑暗神,几乎所有神明都会到场。
有些小神早到了,一边欣赏各色花卉,一边聊天喝酒。
“你说,这次宴会死神还会来吗?”潇洒倜傥的风神问旁边的酒神。
他穿着爱奥尼亚式希顿,前襟别着蔷薇花的胸针,靛蓝色的衣沿垂在缀满宝石的腰带。肩侧背着一把里拉琴,优雅浪漫。
酒神没有那么讲究,只穿一身破旧白袍,眉宇间很是落括不羁。
他举起酒葫芦,喝了一大口美酒,有几滴甚至落到了泛黄的衣襟上。
“别提了,据说那家伙的人类伴侣去世后,祂悲痛欲绝下强抢了我一屋子酒,没多久就沉睡了。”
神明不会消亡,祂们的死亡便是永久的沉睡。
风神有些唏嘘,“真没想到啊,死神看着清醒精明,没想到是个傻的。”
祂虽痴恋爱神不得,但也曾与人类春风一度过,过后没多久就抛到脑后了。
毕竟人类短短一生,于神明而言,不过一刹那而已。
没有哪个神明会为了一刹那的欢愉而陷入冷寂的沉睡,除了傻子死神。
两神又随意地扯了几句。
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中似乎涌动着粘稠的黑暗。
在一众神明惊讶的目光中,六匹通体漆黑的神驹落在地上,温顺地收起翅膀,朝着一个方向低下头。
那里是华美冰冷的车架。车身是纯黑色的,还镶嵌着血红色的宝石,神秘尊贵。
四面是鲜红色的帘子,银白色的珍珠成串垂落,被风一吹,划出优美的弧度。
守在一旁,带着斗篷的灰影恭敬地掀开帘子。
里面的神明不急不慢地下了车,看也不看周围的神明,朝着最中央的主位走过去。
众神心中微末的侥幸彻底破灭。一时间,私下里竟一片诡异的寂静。
谁都没想到,深居简出,离群索居,十个宴会九个不来的黑暗神竟会出现在这里!
不同于有事没事就喜欢开宴会的光明神,黑暗神平等的看不起所有神,社交几乎为零,仅和死神有过短暂的来往。
但祂的威名却是响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