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

可笑！

要不是赫隆巴城府颇深，他几乎要跳起反驳。赫隆巴扫了一眼霍克，对方一直板着的脸也不经意露出了一副恶心的样子。

霍克与赫隆巴不对付。

虽然赫隆巴的行事风格与大多数将领都不对付，但在其中，他和霍克的矛盾不能说是最深，也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死敌。即使皇帝爱德华在世，也只是靠着自身的威望，堪堪压制着双方的矛盾。

霍克持身严谨，赫隆巴傲慢自负；霍克看不惯赫隆巴躲在角落鬼鬼祟祟，赫隆巴看不惯霍克不知变通且浅薄的严正持躬。两人从性格、行事风格再到目的都充满了不可调和，让这两人强硬地牵手合作，只会让事态失控。

像是看透了两人的心理活动，海德补充道：“两位现阶段的目的一致不是吗？”

“霍克阁下需要确定一位继承人，而赫隆巴阁下正好拥护着一位皇子。”

“肆意妄为，现在你指明一位继承人，接下来你是不是要指挥帝国的军队！”霍克冷下脸呵斥。

在沉重的威压下，海德眉都没皱一下，他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这位皇子尚且年幼，对于帝国的管理需要监护人辅佐。您担心赫隆巴阁下插手，而赫隆巴阁下担心您摄政，那不如设立议事会共治，由您、赫隆巴阁下、奥利弗阁下和其他人共同辅佐皇子直至成年。”

霍克面无表情。

赫隆巴倚靠着沙发，如同一条蛰伏的蛇，试探地吐出蛇信子。

海德知道他们会心动。

霍克的难题从来不是新王登基，而是随之而来的权利划分。

一直以来与霍克平起平坐的将领们如何能忍受他一家独大，他们同样与皇帝爱德华征战沙场、战功赫赫，除了已故的皇帝，谁都不服谁。重新划分将领们的领地，是在挑衅他们的底线，但若是就这么放任将领们回归领地，谁也不知道他们何时会起二心。

议事会共治分裂并拉拢了部分高级将领，无疑是一种隐形的同盟。

同时议事会牵扯到了奥利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借口诏令奥利弗回城，奥利弗若是继续回领地，他们就有借口向他出兵；若是奥利弗回到芙洛拉，那势力都在步兵军团的奥利弗是决计敌不过负责城内治安的银鳞骑士团。

年幼的皇子威廉，更是议事会共治与摄政的绝好借口。

最能支持威廉的，一是他的亲舅舅赫隆巴，二是手握执政印章的霍克。

“议事会共治，”霍克双手交握，沉思道，“你的目的是这个议事会的一席吗？”

却见海德意外地摇头：“不，我对治理帝国没有兴趣。我更希望加入两位阁下的结盟。”

霍克抬眼，而赫隆巴也停下了敲击膝盖的手，两人一齐看向眼前的年轻人。

“两位也应有自觉，没有人居中调和的话，两位的同盟随时都会破裂。同时两位若是同在议事会，作为决策者自然有不方便开口的话需要提议者。鄙人不才，愿毛遂自荐。”海德悠悠地开口，“作为报酬，我希望成为执政官。”

霍克需要一位继承人，赫隆巴需要确保继承人是威廉，而海德需要的，则是权利。

“一旦议事会共治通过，执政官的权利不会像陛下在世时一样，即使如此，你也想要那个位置？”霍克直视他，问出了口。

海德微笑表示肯定。

霍克有些意动。

赫隆巴则默不作声，比起霍克，他对于海德的行事风格更加熟悉，也因此更加怀疑海德的目的，但是一时半会也看不透他的想法。更何况海德有私心，赫隆巴亦有谋划，哪怕是耿直如霍克，私下里也有别的打算，毕竟他只是固执，而非愚蠢。

三人心知肚明，这是个表面的同盟，当风向稍有变动，立刻会瓦解。

但是此时此刻，同盟确是三人共同受益的绝好提案。

“赫隆巴阁下意向如何？”霍克冷着脸询问一直没有说话的赫隆巴。

“只能说不愧是年轻人，想法灵活。”赫隆巴轻轻拍手表示赞许。

霍克得到弯弯绕绕的肯定，看向海德：“议事会的事宜我们可以进一步商议，你的提案我会同步纳入考虑。”

霍克这么说了，可见海德的要求他已经同意。

海德轻笑，此行目的既已达成，他便行礼离开。

虽然三人已结成同盟，但对于继任皇帝和领土划分的事宜，他还是颇有自知之明不搅和进去的。

“海德阁下，请留步。”

刚走出会客室的门，赫隆巴便叫住了海德。

“感谢您的提案，也感谢您对于威廉的肯定。据我所知，您对于伊夫殿下悉心教导，实在没想到您还在同步关注威廉的成长。”赫隆巴跟着他出门，嘴上开始客套。

海德只觉得好笑，就好像他能对帝位继承造成什么影响，他充其量只是推进了事情的发展，然后在其中多捞一点点好处罢了。

不过他和赫隆巴也勉强算有一点交情，因此随口应付道：“每一位皇子都是同等优秀，继承了尤格多拉希家族高贵的血脉。”

“倒是您，霍克阁下还与您有要事商议吧？”海德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会客室。

“嗯，不过具体还要等欧斯滕的全面报告，感谢您未雨绸缪的提醒。”赫隆巴这句话倒是真心的，毕竟东部行省和他的领地接壤。

“小事一桩，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事故。”海德露出和以往毫无二致的礼节性微笑。

赫隆巴摇头：“怎么会，越是不起眼的小事故越要提防，领地也好，人身安全也好。”

终于绕到正题了。

海德的笑容上带上几分忧心：“哦，劳烦您如此忧虑，可是近来发生了什么意外？”

眼前可是银鳞骑士团团长、皇后陛下的哥哥。先不说他的重重护卫，身为四大骑士团团长之一，本身就是战场上出生入死、本事数一数二的将领，和性格上的傲慢不同，他行事风格反而谋划缜密，可以说是杀都杀不死的典范。

“毕竟外部风雨飘摇，”赫隆巴装模作样叹了口气，看向走廊外秀美的庭院，“总有心怀不轨之人试图动摇帝国的未来。”

“地上的权力战栗得像一件摇摇欲坠的东西，自然有动于心*。不过宵小之徒无谓的挣扎，有您的看护，威廉殿下必能逢凶化吉。”海德倒也没有否认威廉会遭遇危机。

“尽力而为……但我分身乏术，护卫威廉周全已竭尽全力，不知伊夫殿下该如何？”赫隆巴视线一转，看向海德。

“毕竟是皇长子殿下，霍克阁下自然也会调动相应的护卫。”海德回答。

“也是，霍克阁下自会想办法，真心希望殿下不要遭遇不测。”赫隆巴意味深长地说道。

海德闻言，抬了抬眼皮。双方对视着，眼神中都充满了评估。

赫隆巴只是谋定后动、风格狡猾，并非不敢冒险之人，相反，他是个相当傲慢自负的人。现在既然意欲推选威廉为次任皇帝，作为威廉的依仗，将其他威胁扼杀在摇篮中不失为一个妙计。

听出赫隆巴话语中的蠢蠢欲动，海德笑意渐深：“遭遇不测？行事应当谨慎周全。若是被帝国的士兵们知道有人胆敢对皇子殿下下手，也不怕被愤怒的士兵撕碎？”

无惧赫隆巴危险的眼神，海德大胆地拍了拍赫隆巴的肩：“士兵们拥立伊夫殿下与否是一回事，但是有人对宝贵的尤格多拉希家族的血脉下手又是另一回事。您难道不知道，这些人对于先皇有着怎样近乎神圣的崇拜？”

语毕，他笑了笑，一副“你有本事大可一试”的表情，转身致意离开。

赫隆巴眯起眼，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从走廊转角消失。

“赫隆巴阁下，计划还要进行吗？”来人虎背熊腰、声音洪亮，之前不知一直隐藏在哪里，眼见四下无人，他才站到赫隆巴身后。

“不，阿蒙得，不管那小子是在警告还是在奉劝，他说的在理，动尤格多拉希的血脉后患无穷，我要再考虑一下。”赫隆巴沉吟片刻，先中止了计划。

“我看不惯那家伙，那家伙明明和我一样蒙阁下眷顾才得以忝居高位，却完全不知感恩。”阿蒙得眉头紧锁，“那种人不能相信。”

“别担心，根本谈不上信任，说到底，那小子也并不站在我这边。”赫隆巴冷笑出声，“不过是将他引荐给陛下，他靠着这个障眼法行事罢了。”

东南部领地物产丰富，赫隆巴家族的资金积蓄冠绝帝国，而他本人又决计不会浪费这庞大的财富。

赫隆巴非常善于投资，时常会提携那些贫困却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以期将来这些年轻人反向扩大他的影响力。而这一长期策略也相当成功，他的党羽势力庞大、人才辈出，此时在他身边的“铁锤”阿蒙得就是由他资助并深受他器重的银鳞骑士团副团长。

当他将海德推荐给爱德华，而海德受聘为首席魔法师时，众人也只以为这是他又一次成功的投资，更何况这位年轻人又靠自己的力量成为裁判官，前途无量。

谁知道不过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疯子呢，身为一介平民，在这泥沼般的宫廷中不攀附于任何势力，四面树敌，却又不会被轻易扳倒，就好像在享受走钢丝一般的危险。

“那种不稳定的野狗谁能驾驭，稍不留神就反噬了。”回忆起两人初次见面，海德那冰冷却疯狂的眼神，饶是赫隆巴也止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谁知道他想干什么。”

说不定是这个帝国的毁灭呢。赫隆巴恶意地猜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