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睁开眼。
四周是一片漆黑——多么似曾相识的处境——他应当是被魔法吞入到了土石巨人的内部。
正常来说,周围的土石会将人活活憋死,不过在傀儡体内,不用担心被外部察觉异样,而海德毕竟也久经战场,他周身的暗魔法在落入陷阱的那一刻已经开始运作,在他身边形成一层完美的屏障,阻止土石埋住他。
即使在全然的黑暗中,他也能感受到周身的黑影在蠢蠢欲动,它们恨不得扩张侵蚀,将困住他们的土石全部腐蚀,又或者简单粗暴地炸开,就像刚才在空中一样。
不过难得已经身处敌方最大武器的正中了,要是一击废掉这个土石巨人,之后的行动也会方便很多。
海德从容不迫地思考着。
暗魔法感受着他的心情,带着难以言表的愉悦舒展开来,黑暗的触须细若游丝,悄无声息地游走在土石的缝隙中,它们像是陡然活过来一般,如同闻到腐尸味道的鬣狗,一股脑儿涌到使它们舒适的地方。
那是土石巨人的核,是魔力汇聚然后扩散的地方,也是魔法师操纵傀儡的中枢。
暗魔法如同蛛丝一般,轻飘飘地落到核上。开始是一根两根,继而是成百上千簇,大团的黑暗包围住了核,暗魔法发挥了它最根本的属性,侵蚀破坏着这高浓度魔力的结晶。
隔着暗魔法的屏障,他感受到外部的震动,暗魔法的破坏效果惊人且高效,一旦土石巨人的核被破坏,这个庞然大物就将尘归尘,土归土。
稍微有些棘手的是,放任暗魔法活跃之后,那些任性的魔力就很难听从使用者指挥,它们疯狂地提炼着魔法师体内的魔法元素,叫嚣着想要扩大自身的存在。
感受到体内的魔法元素被疯狂抽干,海德闷哼一声,他当然无法允许区区魔力想要掌控使用者的叛逆,更何况此时此刻也不能暴露自己堕落魔法师的身份。
他轻声开口,短暂地吟唱了一下。
面前黑暗的屏障如水面波动了一下,海德试探着伸手,在接触到屏障的那一刻,他的手穿过了屏障,不,应该说被黑暗吸收了。见魔法如常运作,海德抬步,踏入了黑暗之中。
残留下的黑暗屏障迅速撤回所有的触须,赶在土石巨人彻底融化之前,消失了。
“斯派洛阁下,那个巨人是不是缩小了一点。”身旁的部下扯着嗓子问道。
“专心。”斯派洛一脚踹开眼前的敌人,余光瞥见土石巨人那边的动向,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看过去,甚至不理智地揉了揉眼睛,“……好像不是缩小,是……融化了?”
土石巨人的变化太明显了。
像是遇到春日暖阳的雪人,从脚底开始,最初不着痕迹地融化,到最后肉眼可见的,土石巨人身上所有的土块都崩塌着回归大地。
场下正在战斗的双方都瞬间明白,喀米利输了。
斯派洛这边士气大振,他指挥其他人将溃不成军的敌人一举拿下,在土石巨人消失的同时,俘虏了所有喀米利身边的护卫。
确认没有遗漏,他走向土石巨人消失的中心位置,海德正提溜着喀米利的后领,土系魔法师双手被缚,坐倒在地,嘴上犹在骂骂咧咧:“你到底是哪里窜出来的?”
看到斯派洛走来,海德朝他露出了一个和平时别无二致的笑容,他看上去除了衣服破损,几乎没有任何伤处,连头发丝都没有乱,这让斯派洛暗自舒了口气:“恭喜阁下旗开得胜。”
海德点头:“斯派洛,你也做得很不错。”
语毕,海德懒洋洋地将喀米利一路拖到斯派洛面前,无视了魔法师“痛痛痛”的叫唤:“水源的事情,你来?”
看出海德似乎兴致不高,斯派洛接过了拷问的工作:“那就请阁下交给我吧。”
在斯派洛做出任何举动,甚至海德还揪着他的衣领时,喀米利先一步没骨气地喊道:“我投降!我什么都会做的!请不要伤害我!”
工作还没开始即将结束,饶是斯派洛都有点吃惊:“……你没有半点忠诚心吗?”
“……我只是个奥利弗的魔法顾问,不是卖身给他,”喀米利反而吃惊地瞪着他,“就算他给的钱再多,也不够买我宝贵的命啊!”
“……阁下,此人不可信,还是交给我……”
“呀!野蛮人!我说了什么都会做的,你还要干什么?”喀米利嚷嚷道。
“你这种墙头草说的话又有什么可信度!”斯派洛冷着脸说道。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地吵起嘴来。
海德饶有兴趣地看着斯派洛,察觉到上司的视线,斯派洛立马住嘴,正正领口朝海德致歉:“失态了,阁下,还是听从您的决断。”
海德耸耸肩,顺手松开了喀米利的衣领:“不,很有意思,不过我们还是先听听魔法师阁下的话吧。”
两人齐齐看向喀米利,对方坐在地面上无奈地说道:“我什么都说,老实说,请先松开我好吗?”
“那要看您的表现了,”海德笑眯眯地蹲坐下来,和喀米利平视,“给我一个能松开您的理由吧。”
这家伙的眼神没有笑意,好可怕……
喀米利咽了咽口水,没有了半点和斯派洛斗嘴的不正经,老老实实开口:“你们找我是为了断水的事情吧,我能把水流流向改回来。”
海德看着他微笑,一句话都没有说。
“普鲁托的计划和情报,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们!”喀米利咬咬牙,加大了筹码。
海德伸手,他温度稍低的食指轻触到喀米利的喉咙,要害被人来回试探的感觉让喀米利冷汗直流:“奥利弗的情报我也会说的!”
海德的声音温柔中透着危险:“喀米利先生,您是我见过最强大的魔法师之一。只有没有智慧的人,才会迟疑于好坏二者间的选择*,像您这样的聪明人,不应该这么……让人失望?”
“我我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喀米利止不住哆嗦。
冰冷的触感缓缓上移,沿着喀米利的下颌,划过他的鼻尖,喀米利大气不敢喘一个,而那手指还在若有若无地游走着,直到停留在他的右眼。喀米利闭着一只眼,指腹覆盖在温热的眼皮上,就像一把开锋的利器。
喀米利的左眼看着海德紧闭的右眼,又转动到他蒙上一层雾的左眼,此时右眼皮上传来的力度正在微微加重。
这个疯子不会要摘了他的右眼吧……就在喀米利默默给自己即将逝去的右眼念悼词时,海德轻轻开口:“情报是会变的,水的问题是用来买您一时的性命的,您的诚意不够。”
“您直说!我什么都会做的!”喀米利再次强调。
右眼上的重压移开了,喀米利仍幻觉残留着轻微的痛楚,但是那刀锋一般的冷意已经落到了他的眼角,好像在擦拭他并未留下的、恐惧的泪水:“我对同伴非常友善。”
“阁下,愿为您效忠!”喀米利的思维从来没有那么快过,他喊了出来,真心诚意的,对待给他支付重金的奥利弗都没有如此虔诚和尊重。
海德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他的右眼眯起来,喀米利看不清那眼底的情绪。
他起身,同时一把提溜起喀米利,喀米利还没站稳,斯派洛就默契地将绑住他的绳子割断。
海德不再说话,斯派洛代替他进行发言:“喀米利,首先请您将水源恢复,情报的事情之后会有专人和您对接……”
“我不建议现在恢复水源!”双手恢复自由,喀米利一边转动着略微僵硬的手腕,眼见海德的视线轻轻扫过他,他简直毛骨悚然,“这是有原因的!不是我赖账!”
海德眨了眨眼,显得有些困惑:“……我什么都没说呢。”
“什么原因?”斯派洛问道。
“普鲁托阁下计划今天从干涸的水道入侵芙洛拉城,现在还能从水道追上他……”喀米利话音刚落,就感觉到面前两人的气氛都不一样了,他慌忙找补地说道,“……我刚才没有找到说的时机!”
开玩笑,他本来打算将这个事情瞒下来的。
“不是西格尼阁下拖住了普鲁托阁下,”斯派洛脸色褪去了血色,他看向微微皱眉的海德,“是我们反被牵制了!”
海德手指在身侧轻轻点了点,他从容地平息内心刮起的风暴,声音还是这样平静温和:“攻城战兵贵神速,基础中的基础,普鲁托阁下迷惑了我们。芙洛拉城不会那么快沦陷,斯派洛,特遣队的一部分人看守这几个俘虏,另外一些人回到普鲁托阁下的后方部队附近埋伏,确认居民的安危,必要时毁了那些辎重车马。”
“我们三个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