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七年身不由己的噩梦之后,他终于能在一个他可以控制的幻境里,做出了他想要的答复。
他说出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告别。
——愚蠢的自我满足。
事实上,当时的他愚蠢得令人发笑,面目可憎。
队长,你在吗?
队长,回答我啊……
安德森……
微弱而颤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回响,再也得不到回应。
防护魔法内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温热的血飞溅到他脸上,几乎将他灼伤。他的身体却像冻僵了一半,无法扶住安德森缓缓倒下的身体。
他止不住地颤抖,视线却一点也不敢往下移。
他动了动嘴唇,却连一个发音都吐不出来。
他明白了现实。
他的光,他们的光,就此熄灭。
啊!啊啊啊!
绝望的哀嚎不似人声。
他靠在防护魔法短暂撑起的狭隘空间里,抱住安德森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
他什么都做不到!
即使安德森、即使斯坦他们拼了命在救他,即使所有人都将他视为希望,但他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他无法救下斯坦他们的命。
他也无法挽救安德森的生命。
他甚至无法从这片吞噬人的泥沼中脱身。
他最终也只会比他们晚那么一会会死去罢了。
为什么要是他呢?
安德森有远大的理想,帕特里克有年老的父母,贝特朗有深爱的未婚妻,斯坦有贫民窟的朋友……为什么要是一无是处、一无所有的琉塞斯呢?
为什么,他还在苟活呢?
他们明明曾发誓过,要同生共死!
眼泪决堤般落下,他失声痛哭到喘不上气来,汹涌的感情将他淹没,体内的水和余温都好像随着泪水流出,只剩一具干涸的躯壳。
另一方面,活下来的罪恶感又压倒了一切,同时带来生理性的反胃,伴随着眼泪的是止不住的干呕。
懊恼、悔恨、痛苦、悲伤、愤怒、绝望、无助、自责……
以及,铺天盖地的恨意。
那恨意无法控制地指向他能想到的一切,所有人——温特人,害死大家的人,发动战争的人,躲在幕后的人,高高在上的贵族,一心杀伐的皇帝,将他们忘记在这片土地的安逸的百姓,这个国家……
还有,那个无力的,除了哭泣以外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
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在自己面前的自己。
比起对其他所有人,他更加恨自己。
——我从来没有见过魔法师,你真的好厉害!
对不起!
——你真的什么都能做到,天才啊!
对不起!
——有你这样的力量,一定能做到许多我们想都无法想象的事情……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哭得声嘶力竭,断断续续的气音扯不出完整的道歉,眼泪滴答滴答不停地掉在安德森的尸体上,将干涸的血迹一点点稀释。
逼仄的空间里,黑暗像磐石将他死死魇住,稀薄的空气也使得他逐渐窒息。
他也要死了,死得狼狈不堪,死得一事无成……
弱小无力,浪费了所有人的生命的,辜负了所有人希望的,可恨的人啊……
但是,即使我消失也没有关系……有谁……有谁能帮帮我……救救……救救安德森……救救大家……
眼前的黑暗一点点扭曲,仿佛突然有了形体,浓稠得仿佛要将他吞没。
他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推赶,硬生生塞入一个黑色的袋子里。
就像一个死囚,知道自己无法被赦免,于是他一点也不挣扎,就那么跌入死亡的脏腑。
再睁眼时,琉塞斯有一瞬间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
天空中黑夜与黎明的界限如此模糊。
他跪坐在地,怀中犹抱着安德森冰冷的尸体,周围是一片荒芜的旷野,鼻腔中迫不及待地涌入了新鲜的空气。
他……活下来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
曾经被白雪覆盖的大地化为一片泥沼,黑泥吞没了所有生灵,在冰原上挣扎的枯草和顽强求生的动物悉数消失殆尽,之前厮杀的敌我双方也都无影无踪。
没有尸骨,没有兵器,没有其他生灵的呼吸,连空中仓促掠过的鸟鸣都不复存在……
整片空间寂静得令人害怕。
好像从一场噩梦掉进另一场噩梦。
什么都没有,他爱的,他恨的……
偌大的世界,只有他自己。
刮过脸上的风开始有了温度,金色的曙光穿透云层,太阳落到这个熙熙攘攘的人世,世界一点点明亮起来。
而他在阳光中几欲窒息。
他的世界崩塌了,朝阳却依旧在升起?
——整个世界没有任何不同。
王国皆泥土,生灵必不得埋葬,必死得甚苦,必无人哀哭,必在地面化为粪土。*
——所有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静静看着新一天的开启,看着云蒸霞蔚、万物复苏,脑海里反复的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死。
——死亡多么轻松,你想要如此简单地逃避?
不,不,不不不,不可以这么轻松,必须要活着……不……不可以死……
——你连赴死的勇气都没有吗?你们承诺过,要同生共死。
对,对,得跟上他们……
啊……不对……该怎么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几乎神智错乱的人的眼前出现了一团黑暗。
把这东西称作为生物未免太过夸张。
这东西没有形态,没有生命,硬要说的话,只是形似一团光。
是黑沉沉的一团,却如同深渊一般吸收了所有的光。
它在闪烁,明明黑色是不会闪烁的,你却仿佛有了闪烁的黑暗这一概念,频次波长凌乱,意识却涌入脑海,不是任何语言文字,唯独含义却莫名其妙直直传达入脑中:
“你·想·要·力·量·吗?”